诗选

那时

那时将有羊齿植物瘴疠般从地火中涌起 

攀上死者的脸如登白色石阶 

那时将有时间给生锈的凤辇额头降下飞雪 

以千张网罟 替耶稣尊容上的薄灰 

那时将有更多断在宿草聚集处的锚链 

在暴雨无法停止之所无数次地被重新焊起 

那时将有风浪识出所有人心中沉沉的死血 

在每个初冬抚你自毁的肉体如弹奏沙砾

那时将有全部旧岁月里积起的黄昏 

在最深的彻夜降临前的寂静里高声宣誓 

那时将有你我淋着泪与被魍魉磨圆的命运 

去漫天枯冢前跪立听万鬼夜哭 

2022.11.27

未完成的日子

今年树梢挂满迟钝的格言

没有叶子听到被吐露的密语

他们要在夜里抖落所有未完成的日子

你要记得一个未完成的四月

被占领的雪渍使记忆喑哑

语言长满鳞屑而浮光一片

要记得有一个未完成的下午

田野裸裎 你辨出每颗稻米的秘史

他们开始拆卸谷堆上的晚霞

夕照流淌滚烫 保持匀速去抢夺鸽羽

要记得一个未完成的夏天

在每个鸣蝉遥远的早晨

以指尖轻触爱人的唇齿

睡梦熟稔而你关节呜咽

要记得一个未完成的午夜

披火焰的大氅用未经证明的沉默

去饲育拥簇在地府门前的恶鬼

你得知饿马归途的铃声逐日远去

以身上重新长满漫天风声的速度

你要记得你有一个未完成的冬天

坐在沉默的窗台阅读云层

默诵万物的名字 留给下个创世纪

再复苏本纪年里的所有折颈与轻侮

剩下的 就齐声腐烂

2022.12.24-12.26

白鸟

写给B
错把远处的云翳认作时间

你曲折走进一个宽大的夏日

伸手在窗外垂满光和风

而我望你的窗台如等待午后降雪

听潮汐是雨水一寸寸涌起的欢欣


风吹动尚未湮灭的六月 袒露在海面

不安定的树叶簌簌落下 整座城市尚未起身

我毫无回响地荒废日子 想起爱就不能停止

如同夜里每一卷波浪都起自路荫尽头


听你的头发慢慢催动明日的雪

春天用碎玻璃喊话 阳光弹跳这些言语

我谈论松针、树桩、低语的爱情、潮湿的季节

以及用它们燃起的篝火

时间只是白鸟 我是它沉重的飞翔
2023.03.25-03.31

雪后的早晨

雪后我走向你死的早晨

街上的脚步辚辚作响

冬日愈深,日子愈轻脆

看雪泥被铲至道路两侧

我想起小时候用嘴接雪

雪落到舌尖就失去重量

未见过死态便已确信

无生的世界喧嚷未定

留在世间的人已悉数忘记

诞生他们的凹陷

被无法更丰盛的春夜

用阵雨注满为水洼

季候的风阵起而水波不兴

你变得更加谨慎

从此轻易的时间不再有了

即使人们都懒于记忆

想象你最后一次在醉酣的楼房顶上

望我们劳作织网如出海远航

不守规矩去盗永恒的夜宴如常

2024.12.05

安乡

去安乡参加婚宴
已经很久没去过
大概十六年
数落时间如清点沙子
记错几年空白的岁月
旁人也无从发现

父亲和司机聊天
吵闹的世纪初游荡在汽车里
当时从湖南到广东的卧铺大巴
需要托关系才能买到票
父亲是这趟拥挤班线的经营者之一
各处打点,又收各处打点
家里的柜子存着抽不完的烟
车上床位睡满人,过道也能加
拎着装鞋的红塑料袋 
匍匐着爬进去
年轻的父亲吐着烟    
灰落在过道的劣质皮垫上

他们聊到零八年雪灾
寒风从洞庭湖的豁口吹进  
结冰的道路把一切都困住
等待就像石磙
碾平每个人的耐性
五十一桶的泡面
再磨掉归家的年钱
父亲说从岳阳一直堵到韶关
他们取道江西
乘客的身体晃荡
终于回到家乡

宴席人声摇动
我对记忆心怀幻想
从人群中绕小路到街边
导航“城东小学”走过去
我在那里念过一年
当时去学校要拐三个弯
公交车上接连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
数多数少都到不了
我低着眉
盯着车窗的面孔软弱
开始想象要是车速够快
行人和树都会被风刀刮平
在浮光里叠映我嶙峋的眼

不锈钢伸缩门关上
夜晚如尘灰日复一日
什么也不服从我的记忆
像从未记住过就无法指认
哪个是虚妄
我最多能想起
母亲倚在校门口等
小轮车矮
贴混凝土低语
街道悄悄出现
路面窄短两侧琳琅
树如阴影渐次生长
我回望熙攘的校园门口
夕阳的流光照在他们脸上
听母亲问话时垂头看地面
数坑洼里陈年的雨水

柏油路宽阔
顺着走上河堤
堤边栽了玉兰和樟树
我从不记得离河如此近
没有月光,灯也照不到
流水的破碎声被盖过
回想不可知之物
让人头晕
像坐父亲的大巴   
行驶时两侧床架摇晃
往事抖落,无法向我归还

回忆的次数越多
虚构的疲惫就越重
十余年过去
我还是看不清命运
不知道它将我带向了何方
我去了很多地方
但似乎并未偏移出
这条河道所能承受的泥沙
和蔓延的流域
散步的人步履缓慢
我随着他们走动
像被袖在小孩欺瞒的手里

2025.01.04-01.25

在亚热带过冬

手脚要轻,呼吸要柔,从被子里出来要像褪了几层梦。我夜里做梦少,女朋友每晚都枝枝蔓蔓梦境。床上站起,要用手压着,以免回弹过快。拿上床头的书、枕下的手机,就出了房门。洗漱完毕,去阳台拿拖把。阳台是杂物间,但杂物被我收到两边,窗帘微合就看不到。阳台外面是斑斑驳驳叶子,夕照时发亮。早晨则是另外的光景,被照亮的是嫩叶,簇簇拥拥贴着玻璃的绿云,叶片每条经络也星星似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都是同一只柯基犬,扭着从阳台外踱过去。养的水仙没有控叶高,叶片细长又歪斜,但花剑已经顶了起来。干萎的花束被我别在窗台,玫瑰褪成了酡色,满天星还是蓝色。有时她出门见朋友,或只是去趟实验室,会带着花回,我小跑着修剪枝条,插在瓶里,心里雀跃极。干掉的花也不愿意扔掉,百合花瓣花粉落了一地,我也不立刻去扫。我收藏着每一份花的心意。     

地从书房拖起。书房进不去阳光,阴冷非常,稀疏的树叶却能戳到玻璃上,有风的话就嗒嗒敲着玻璃。声音也不拘这些,早晨起来坐桌前翻几页书,听到鸟叫就起身走几步到窗前。鸟从树干走到枝头,树叶颤颤,它转几下头飞走。我在这里读书学习,女朋友在客厅,光线充足又敞亮。有时我放下书,过去捏一下脸又回来,她也过来抱我。客厅不好拖,东西得都挪开才能拖得干净。之前我们坐在这里看电影,买了投影仪在卧室后,这里现在只用来打游戏。我靠着枕头坐在蒲团上,她坐躺椅。拖完了就开始收拾,桌子先规整。喜欢吃饭的时候看剧,住进来就先看完了《老友记》。     

都收拾完,去厨房。一边思索今天要吃什么菜,一边给自己煮个早餐。厨房几乎就是我的空间,调味料从一小角到堆满半个餐台。气温虽不够低,碗里的猪油凝块还是浮在面上,热水才能洗干净。中午我在厨房忙碌时,她若醒了就会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还会好奇地翻动炒勺。她起得晚,一般不吃早餐。忙着做实验那几天,我都会煎个三明治,她吃着也快。喜欢悄悄躺在她旁边,一边读书一边等她慢慢地醒来,听她说枝枝蔓蔓的梦,言语模糊。吃完早饭,喜欢在躺椅上躺一会儿,温度更高的时候甚至会躺在地上。阳台挂着一个岩铸的铁风铃,听风铃轻击,看窗外的树动,一种主妇的静谧时刻。

层层叠叠道路。出门先决定左转还是右转,转弯前抬头看眼树,一月底了,还没见过黄叶落一地。但慢着,骑电动车出门,棕色坐垫上有时会有细细的黄叶。叶子很小,一枝掉下来才能引人注意,一叶叶落,跟雪下到水里没差别,除非刚好落到手上。亚热带可见不着雪,稍微降下来的几度气温都被扔到了密密叶丛里,弹跳几次就晕头找不见路,过了几天,日子又只能暖起来。一般十几度,热起来二十度出头,比秋天还暖,穿短袖,晚上加件薄外套,女朋友骑车载我,走起来有风,我抱紧闭眼,晃悠悠下坡。她冷得要拧电油汀,睡前让我给再加一层夏被,我睡时会热得把自己的被子蹬掉。夜里有时会来抱我,我慢慢把脸贴上,听她鼻子均匀吐气。若睡前窗帘未完全合拢,床尾的白墙能看到树影微动。一会儿又松开,我快贴床沿,怕误了她行动。有时动作又不像来抱我,这时要仔细判断,估量床沿距离,有次直接翻了下去。

是凤凰木,不过住进来已过了开花的时辰,坐书房向外看就是苍苍的绿,这面靠着山,阳光过滤个几重就只剩了碎片。常有小狗攀到山石上,成群结队拌嘴。       

往右走,树与山几成拱顶,地上的树叶很大,是换了树种。石阶向上,水泥楼梯向下。往上走,穿过隧道,走一段林荫路。随后豁然,水库出现得令人惊讶。继续往山上走,植物会吵闹着向我们走来。往下是很长的坡路,迎着风,见断断续续山势,堆堆叠叠楼栋,缝缝隙隙里长各种绿。轻风一吹,远看如坠绿色山谷。     

往左走,又是几条岔路。下三段坡,又有几处岔路。绕个弯,就能看到海。从大坡下,海面比头顶高,越过树顶,海水全部天降淹没我们。黄昏时,海上的山不像在海上,夕照浸染了水面,山色便微茫在这柔光里。我们向这片暮色驶去。       

再过一段路,又要上坡。上坡后是阔大海景,每次经过都不相似。层层叠叠路,坡径交叠,无法确切地知道我们处在哪个位面。但大海就像磁石,吸引着所有道路的两端。晚上下课回家,也吃几口海风,听几声浪响。上坡很长,有时我会推着女朋友上坡,路面全是婆娑的树影,树影搭成了我们回家的甬道。

我终于下到坡底,迎上了所有海水。取到蛋糕,在她睡时悄悄回去。今天是她的生日,气温也低到了冬天的样子。

2024.01.23

如蜜

那个时候刚在北京上了一年学,考试周跑到郎园看电影,“向南的暧昧”连放三部王童。

虞社的条件远不如常去的资料馆舒适,靠背窄短的塑料椅紧密地连成阶梯,腿必须乖巧地并拢,稍一动就可能蹬踏到前座。饶是如此,蜷着身子看王童也是乐事。电影间的场歇就到附近吃饭,吃饭时把短评码好,再去看下一部。

最后一部《香蕉天堂》,开场前看到豆瓣有私信提醒。

懒得听映后,电影放完直接回学校了。地铁上豆邮和新认识的友邻继续聊了几句,发现专业相近,学校也相距不远,约好寒假后有机会可以见面聊天。

彼时热衷于满北京跑,到处逮人聊电影和文学。有用不完的精力,有花不光的爱。当时北京尚算宽容,我有了太多只见过一次,也没想着要再见的朋友。

新学期开始,郎园又预备放王童的另外两部电影,于是跟那位友邻约好见面。在没见面前,只有几次豆邮联系,但似乎是被击中,一遍遍翻看主页和寥寥几条的豆邮。而直到见面前,我一无所知。可第一场电影结束后第一次见到,听到她的声音。是啊,就该是这样,这一切多么熨帖多么自然。

从那以后我时时想起她。

那段时间发广播:开学后的这段时间一直在逐渐明晰且越发庞大的的庸常里打滚,对生活的感受力显而易见地钝化,越来越难找到琐碎的微光。于是我妄图用不停的锻炼和读书来塞满生活中的这些空隙甚至是断层,可在偶尔倦怠里涌来的无力面前我的这点逃离式的努力就显得十分可笑。于是我用四月份的计划,也就是用未来的憧憬继续负隅顽抗,到现在又开始失效。是日渐深陷的困顿无力和爱的忐忑。

其实哪有那么多其他,我要用其他话语所包裹住的只有“爱的忐忑”而已。

过了一两周,两个人都去资料馆看了仲代达矢映后的《切腹》,看完后在附近找了个烧烤店吃东西聊天。聊的内容早已记不清,不过回学校后兴奋地与朋友说,我四月要告白。

三月怎么会如此漫长啊。我当时无限地想跳过三月直接到四月。那个时候花都开了啊,电影节也开始,可以一头扎进去,走出影院还可以和她长久地走路聊天喝酒。盛极的四月开到末,坐上火车再去出游,回到北京回首起来会像是做了一次长梦。到那个时候,花也快落了。

可我终于没有等到四月,三月底看完《偷自行车的人》,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或许是受到春天气息的感染,情难自禁地进行了告白。

在那之前,我大概有五年没有写过一行诗,可被激情驱使着,写了一首粗陋的诗给她。

第二天收到她的回复。

早晨在地铁里看到这些文字,走在明晃晃的大街上都觉得有点恍惚。一切多像是发生在小说里的事呀!我们甚至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我不会接受,但又笃定我们之间的attachment一定来自奇妙的命运安排。谢谢你的坦诚,好像又彻彻底底地认识了你一次。相信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至于那个真正的我,未来会有很多很多机会,我把她的故事讲给你听。
看完后,我心里竟充满喜悦。

春天里那种浩荡无顾忌的阳光和风塞满了北京城的每一个缝隙,带着花香气吹得人有些恍惚。走在路上感觉腰脚分外地有向前的力,天地都是新的,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明天也会和今天不一样。

春天真好啊,风和阳光都浩荡。每天都像是新的,似乎每天都可以重新来过。春天永无止境,“人人都说我爱你”。

之后几乎周周见面,在资料馆看《低俗小说》,看《五至七时的克莱奥》,看黑泽明,看文德斯。畅饮啤酒,谈电影、文学,谈稀乏而平时不敢为人言的梦想,还有我小心翼翼偶尔掠及的一点爱。在路上来回相送,说着下次再见。那是黯淡时间里闪亮的几道光,她可能也难以想象这助我度过了多少难挨的时辰。

年前申请了去欧洲的交换,希望可以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甩尽在熟悉生活的泥淖中待得太久而粘紧皮肤的浊泥。

结束那仿佛是醉在满心欢喜和光影里的上半年,是一起去看《阿涅斯的海滩》。看完走到了路口,准备说些披肝沥胆的话,可终于没能说出口。还佯装出热烈的语气,匆匆道别。“那,明年见!”“明年见!”

时至现在,我也没能学会和她轻松地使用即时通讯聊天。这几年里,在长久见不到的时候,我会隔一段时间写一封长邮件给她。

那时候在新的地方,刚刚熟悉安定,就准备给她写邮件。因为实在是想念,却又担心即时通讯给她必须回复的压力。最初每次写出来就都马上删掉,半个月了还没有一个字。一直在找一种语气,可以说好多好多话,而又不在爱的面前显出卑微和胆怯,踌躇了很久才写好。

本来想写在这封“突如其来”的邮件开头的话是,“你大概会很惊讶”。可想着还是不用这种陈词滥调了,不必用它来缓冲,索性直闯闯一点。暑假开始的时候就突然想着要给你写封邮件,但一直苦于找不到一种合适的语气,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写这封邮件。于是一直拖延到现在才开始写,在我这是夏天最后一个夜晚,在你那儿是秋天的头几个小时——当然没有这么泾渭分明,当成修辞就好。北京到华沙的飞机上,几年没怎么做过运算的我蠢笨地以为可以穿越晨昏线,于是一直期待白昼瞬间变成夜晚的那刻,一种跃迁式的突变。可还是因为疲惫睡了会儿,醒来就看见窗户外面一片黑暗,心里懊恼不已。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只是飞机打开了防晒装置,而实际上一直都没有追上那条晨昏线。所以零点是不是夏天和秋天的晨昏线呢?没有穿过过的我想当然地认为晨昏线一过黑暗就会铺盖过来,只是边界会不会明晰得如一刀切下,左边是白天,右边就成了夜晚?如果是这样,那么零点一过,天地就会立马切换成秋天模式,没有过渡,跨越的距离只在零点的钟声一瞬。而如果晨昏线周围有着不短的缓冲地带(想起中学历史课本,三八线附近没有人烟,不属南北韩,成了野生动植物的乐园),那条“线”大概也只是人脑抽象出的,秋天的到来就无踪可觅了,套用一个用到烂俗(但还是觉得美)的词语“一叶知秋”,忽忽然才发现秋意已经铺天盖地了啊。秋天算是北京稍可爱的一个季节,起码在记忆里可挑剔的地方少很多。
……
现在住的公寓在离小城五六公里远的地方,大概能算是乡下吧?一条河从城中穿过,每天坐公交去上课都必须经过一座旧桥,远远就能看见对岸红砖构教堂的塔尖。因为住在“乡下”,环境就特别好,早上起来跑步四处腾出雾气,步行两公里去超市,路上会走过两旁树木隐日的桥,路边还能摘到很小但味道还不错的苹果。公车上能常见到捧着花束的老人,表情端庄。
……
提前到圣诞节刚过就回了国,和她一起去看资料馆的跨年场,《阿拉伯的劳伦斯》。那晚我提前了好一会儿到她学校附近,抄着袖口吞吐寒气。我享受这样的等待,每分秒都无比珍贵,因为知道马上就能见到她笑着走来。

电影开场前在附近的川菜馆吃东西聊天,把从冰岛、马耳他、希腊、西班牙等等买到的明信片包在一起送给她。她后来给我写到,我那半年从她的日常生活中消失,只有在豆瓣能看到我零星的动态,带回的故事一个学期也说不完。

看完电影走到学院南路的路口,我涨红了脸,对她说,很高兴认识你,也很高兴喜欢你。她说,谢谢你的喜欢。

说完后,我轻快地跑在路上。天气再冷也不会觉得脚步滞涩,因为心里的喜悦已经充盈到了脚尖。到麦记坐定,写19年的记事一直到天色渐晓。

前一年说:“常常晚上睡不着,但无论是思念还是别的什么都显得无依无靠,不会游泳的人被丢进了水里,用尽力气也踩不到一块泥土。”这时却是不一样了,虽说爱而不得的困恼偶尔会有,但更多的,我从我的喜欢里暗自得到了太多没有任何人能了解到的快乐与支持。自己对于喜欢的感觉木讷又敏感。万万不能算是多么勇敢的人,可每次都会甩掉自己的所有卑怯去告诉人家我的喜欢。我坚信我喜欢的人对于我的价值,所以会大大方方地说出我要说的话,表达我要表达的肯定。喜欢可不是一种卑微的感觉,没有必要当成什么不好意思的事藏着掖着,就算只是单方面的喜欢也不意味着低人一等。你我心意相通当然最好,可这多么渺茫难求啊。如果不能互相回应,那么一直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也觉得很好很开心。

再见面已是九月。出校一次要经过种种程序,但两个人还是一起看了好多电影,看许多费里尼。看《访谈录》,看完去喝酒的路上两人笑了一路。看《阿玛柯德》,喜欢兴奋得不行,又能彼此无言地走很远的路。她是我最好的观影伙伴,“去看电影”是我长久以来最喜欢的事。“去”是要行经一段距离再到达影厅,是将看电影前的这一天都因为将“去”看电影而明亮,是“去”的路途上的期待与惴惴,是灯光渐暗时努力甩开现实的擦拭眼镜,是散场时灯光渐亮,是散场后或独自走在路上思索徘徊或与她的对话。同她既能彼此相接地对话,也可以共享沉默而不觉得需要打破。

有次一起去看费里尼,两场电影的间隙买了三明治分吃,纸袋撕成两半坐台阶上,天桥底下边吃边聊。说到去年在佛罗伦萨,夕照时到阿诺河对岸广场看整座城市,是难得的在当下(而不用等到回忆时)就感受到美好的时候,不愿走可又不得不催促自己走,走下台阶时就升腾起失落,想着这么温柔的时光以后不会再有了。说起困苦说起悲伤无奈,她说好时光总是不再。电影结束后,吃饭时聊到彼此不得不时时以停顿来承受话语里裹挟着的沉重。当时我要说的其实是,在天桥下随地坐下随意交谈的时间也是不愿结束的时间。几次克制住索要拥抱的欲望,希望距离缩小希望消融在LCL之海中。仍然想的是好时光不再,起身说起将看电影的题名——《甜蜜的生活》,相视而笑。

年底本来说要去资料馆再看跨年场,但算来算去时间总是对不上。索性不拘于看电影,直接去吃饭聊天。十月的时候,朋友送了我个一次性胶片机,吃饭的时候我拍她,她直接拉我合影。

那时的心境早已不如此前清明,彼此心中都有惶惑。需要一点不知道是否能实现的承诺,来给不确定的未来一些可供附着羽纸的架。我说,希望来年仍然可以一起跨年。

那年的记事里我引了昌耀的诗。

在二月的阳春底里,/孩子栽种他的塑料树,/我却预谋写一首四月的童话诗。/…/当我听到诗人们足踝上戏跃的铜铃比锁链动听,/我不说铁树自此也开花,/而愿说声今年的夏天会比去年的更奔放。

跨年后过了几天,两个人又跑到朝阳那边吃饭,因为再过一些日子她就要去法国交换。路上我特意说到我有一位很喜欢的友邻噢,她还画了套很可爱的表情包,我发给你看看。然后我就发了那个”I love you so much”,兔子手捧一颗苹果。是啊,I love you so much,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by acaleph


她去法国后,她寄来明信片,我回复以邮件。

四月在学院办公室拿到明信片后,就一直在想着写一封邮件,可居然拖拉到现在。其间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必须要做的事项。毕业论文算是改了几稿,但也就那样了,接着再改都是些细枝末节,要再有本质上的提升已经是不可能了。几个必要的面向只能模糊带过,虽然自己也不知道是客观阻力更大,还是已经自觉阉割,这么小心翼翼。
升学失败给我的刺激不算小,可靠着对自己的一点确信也还是不算困难地恢复了如常的状态,自觉地进入了此前未设想过的要稍稍停滞一年的设想中去。但这次应当是同去年那种突然的止步不同吧?移步换景频繁得让人有点累。收到明信片实在是让我欣喜,翻来覆去读了多遍,多了力量,也多了很多确信。
……
四月最后一天去小西天看了《黑猫白猫》,看完非常开心,就干脆走回了学校。(路上在想着要是和你一起看就更好了!)路上看朋友圈和豆瓣首页的各种动态,都在欢庆春天结束和夏日将临。心里也有了几行诗,边走边想要取怎样的题名。“春天的电影”?好像太糙了。想要写初春时嫩绿的树叶升上树梢,我骑自行车在路上,两边春的幕布渐次拉开……就这样一面想,一面一步步踱回了学校。但最终还是没有写成这首诗,大概是心里暗自觉得这个春天没有成就任何事,不想它就这样结束,也在希望离别的夏天不要来临。(5月)


收到你寄的明信片已有一段时间,我在明信片里看到因宵禁而沮丧,可却是在读到你把生活捡回来之后。稍许的时间错位,让明信片里的几句话有了一点标本的意味。本来读到要为你而烦恼,但现在却可以为这远去的闷烦而笑一下。这些天里一直在学校和资料馆间往返,实在是段快乐的时光。……
确实如你所说,这张先我上一邮件而寄出的明信片,读起来宛如给我的回信,好几处地方都有回应。真是奇妙。明信片上说你是坐在学校的草地来写的,而你坐在草地上和树荫里写卡片的情景也出现在我脑海中。而其中的内容,于我,像是洇进了一些草树边缘泛绿的影子,还有迎面吹来斯堡的风呢。于是我想,这次我才不要你一猜想我写邮件时的场景,就是坐在学校的书桌前敲着电脑呢。我要在火车上、古树下、千年的木构殿内、夸张的斗拱前来写,脚步停停走走,心思也动动荡荡。
……
实在太多想说,可也只能写到这儿了。而我也实在想听你说了,想见你。(6月)


当时心里是有踌躇的,嘴里是一直说着“喜欢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事,甚至跟她没有关系”,但时间久了就是难免会自己在心里踌躇计算嘛。这种时候,我往往就在反复盘打手里不多的几个算珠。那些片段,说不定,也只是粗陋平常的样子,可被我反复的叙述磨出了光。我害怕这样的过度使用再继续下去,它们会日益磨损,最后成为不再能拿出来夸耀的泥灰。不仅在心里反复思量她的心意,我对自己的心意也开始不确定起来,斟出我心里的喜欢,放进各种容器里反复比对。过了这么久,这还能不能叫爱呢?我还能不能像初识的时候,奋力地说出“我迎向你就像迎向义无反顾的命运”呢?我还能不能再反复读着《战争与和平》里尼古拉说的“他觉得他面前这个人与众不同,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好,尤其是比他好”呢?

踌躇的时候又写了一首给她的诗,写的是犹疑和徘徊(《我忘记你》)。写的是“想象不出”——想象不出同样的沉默,“无法”——无法靠近你,“不能”——时间的长杆不能戳动什么,“难以”——难以分娩出一场倾斜的雨,“没办法”——没办法再悄悄地伏在空阔的回声底下了,“不得一应”——日子展眼即空 千呼不得一应。我几乎怀疑我要忘记你,但又如何真的能忘呢?“你是我侧近雪耳的细语轻言/你是挽满藤蔓的群星 坠落至我练习走路的千里明镜上/你是我钩在时间经纬上的所有亮线/你是夏日将溃、落满手稿、结彩张灯之河堤”当时改到这里哭了一次又一次。

八月应她的约,到了福建。出行前把《凉宫春日的忧郁2009》看到“漫无止境的八月”前,想让这大约八天的旅行无限循环下去。第一天淋了雨,一起骑车,在闽江两岸来回走了很久的路。虽然我只敢小心翼翼地说起我中学经常写诗,但之后四五年未曾写过,再次动笔已是两年前,再轻轻地说,因为两年前给你写了一首诗。虽然在她为我未来几天的旅程大约只能逛几个地方而感到遗憾时,我只敢小声地说那些都无所谓,我来是为了赴她的约。我只敢这样,小心翼翼地掠过我的爱。

走在桥上,她指着不太远的一栋楼:那是我的小学哦。当时不想听课,总是望着外面,看到这座桥。当时觉得好大好大呀,总是想着自己站在顶上,俯着身去看我的学校。

伏在桥栏杆上看闽江,看从桥面垂下极长的线钓鱼的中年人。我指着江岸边,说要不要去那儿坐一会儿再回家?坐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看见有人在夜游,游到看不见的暗处。

路上给她读了那首诗(《我忘记你》)。说,虽然很大程度上是给我自己写的…… 同时不停地望向别处,接一些无意义的话。又走了一段,重新接上话:不过也是写给你的,在一定程度上。哪儿是“一定程度上”啊,完完全全就是为她而写。可我不敢再说。

她领着我穿街过巷。“这条路下去就是我的初中。”“前面有一家我常喝的咖啡馆,晚上是酒吧。它对面就是我的幼儿园。”“我当时在这里高考。”“这是我的高中噢。每天一下课,我就飞速地穿过现在头顶这个天桥,去食堂吃饭,不喜欢太多人。”“即使高三也有在玩啊。每天到很早就是为了和同学聊天,在教室弹吉他唱歌。”

晚上沿着闽江骑车,经过鼓山大桥,高大的桥墩上爬满了植物。看着前面的她,看着大桥,有被巨大的幸福的电流击中的感觉。经过立交桥下,桥面长满了藤,垂下来。她骑车在我前面,伸手碰动藤蔓。我也伸手,碰了一碰。

在泉州,她穿过树叶枝丛指月圆给我看。街道微微倾斜,我们把月亮从右边走到了左边。我那天酒后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跟朋友发消息说,我真的好难过。朋友说,喜欢的人就在眼前身边时,不要浪费时间去难过。

一起在江边骑车时,江边有很多人在唱歌。唱:“甜蜜的梦啊,谁都不会错过。”唱:“但愿你会记得,永远地记着,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是啊,我不会错过,也不会忘记。

临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听到新歌《每次你走的时分》,哭得用枕头掩面。

每次到了你要走的時分/我的心都會痛一陣…/世上總有人純粹而聰敏/能夠明暸這情感/盼望你能被照顧得開心…/這種抽離和這種痴心/一秒即永恆(不留傷痕)

《八月》写的是这个夏天的失落,“四月折成的八月续上将尽的时辰/轻擦开星星在玻璃上哈成的雾气/我认出这个夏天闲置蒙尘的失落/在不结束的八月或四月的夜里/有了第一个蓄满空旷的秘密”。写的是凉宫春日式的对夏天结束的忧郁,想能一次次重来。愿意拿两份春天的时日来交换,交换那些一日日的失落。

今年夏天在她将去欧洲前,我把20年收到的那卷胶片拍完,去洗了出来。心里最念着的是那晚的合影,结果根本没能成像。不过还是捡了几张(学院路和资料馆),再加上两年前托人刻的两方印中的一方(当时就想着可以当离别时的礼物)给她寄了过去。

过了几天,收到她的消息。“……..再次看到那几条街也很感慨,去年因为封校等等原因,其实也再也没走过了。不过也挺好,好像都留在了回忆里。很感谢有你陪伴的大学三年,这份情谊对我来说很珍贵。转眼都要迎来新生活啦,祝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顺利!”那方印也被她随身带着。

于是我这场漫长的单恋终于结束了,就像今年这漫长又漫长的假期也终有尽头。

但我还是盼望北京的春天。资料馆艺术影院出来,双臂张开拦住松软的风,风推着我走在长长的学院路上。迎面的耀目阳光像是在篡改过去的时日,它说我必将使你获得幸福,必使你不再孤独。在春天的风中,我将放弃一切徒劳,放弃贿赂时间的期待。在北三环路的天桥上我喝完最后一口酒,在知春路边我踮起脚沿直线走,我虚掷着似无止尽的热切语词,像是不会有衰老的明天来临。

题解:黑魂玩家应该都知道“如蜜”,那是穿越黑暗甬道后的豁开。是阳光与大海,弥散着长久静谧的处所。这段日子,就是我的“如蜜”。

摇荡被回声催垮的落日|2021记事

过去几年写年度“记事”,都是或走或骑车,吞吐着极冷的北方空气,搓手在学校附近的麦记写到近天亮。再悄悄地回到宿舍,睡到觉得可以醒来的时候,新的一年也就开始了。2021年最初的时间里,抄着手在学校边道别,我应下的承诺辗转几次终于还是没有实现。现在写这篇,却是没那么冷的南方,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没有空间的移步,心里大概并不以为这是新年。所以这个开头写得格外艰难,我并不能做一个盖棺的定论,来说我又度过了艰难的一年——这对我来说未免太残酷。年初是一段难熬的日子,志业受阻,每天都觉得无所适从。陪我走过那段日子的是游戏。尽管并不认为这一两年我对游戏的热情会持续太久,但它们确实助我挨过一程又一程。今年完全通关了三作马里奥。《银河》打到Gusty Garden。操控马里奥从星台飞到这个星系,小星球如颜色各异的糖果悬浮在空中。往来这些星球,是我旋转出的藤蔓,我轻摇手柄,马里奥旋转着跳入另一个星球;是我在将开的花蕾前旋转,于是花瓣绽开,风推马里奥擎着轻柔的花升入空中,摇动手柄,花便落下一瓣,直至抵达另一个小星球。行进奔跑在星球间,就像跳跃进一个个彩虹色的梦里。《3D世界》里的“冠军之路”是这作马里奥最精巧优美,也最令人感到折磨的一关。随音乐操控角色来到浮在空中的一个又一个富于挑战的关卡,在透明管道中穿梭传送,烟火和星光同时出现。踩在如硬质糖果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有清脆的音和轻微的振动。接受完所有试炼,烟火中穿梭的管道构成“THANK YOU”,感谢所有玩到这里的玩家。可这还没有结束,终点旗前此前经过关卡的各色人物(奇诺比奥、浦雷斯等)都在鼓掌,是一场给这个通关漂浮在空中各异关卡的试炼的玩家的庆典,也是给这场梦境的结束仪式。

三月初在家发了一条广播:“但我还是盼望北京的春天。资料馆艺术影院出来,双臂张开拦住松软的风,风推着我走在长长的学院路上。迎面的耀目阳光像是在篡改过去的时日,它说我必将使你获得幸福,必使你不再孤独。在春天的风中,我将放弃一切徒劳,放弃贿赂时间的期待。在北三环路的天桥上我喝完最后一口酒,在知春路边我踮起脚沿直线走,我虚掷着似无止尽的热切语词,像是不会有衰老的明天来临。” 每个春天都会有所期待,虽然夏天也是。不过春天的期待大概是期待“新的”与“开始”,夏天就是期待欢乐,是引用过昌耀诗的那种感觉,“写一个林中空地。写驭者鸷鸟迎来了诗人。/写花冠。写诗人们拥抱己之所欢。/写诗人们灵肉裸袒,围着春神跳踢踏之舞”(虽然他写的是春天。) 四月和五月是这一年里难得轻松的一段时间。论文改过几稿,大体上没法儿再有什么进步了,就像当时选题时囿于材料,到了1950年代就像碰到一堵空气墙。只能换时期,转角度,小心翼翼地提一些东西。很不满意,但也只能这样了。每天只是翻闲书、打游戏、出门看电影,同朋友们一起散了很多很多步,摸得了一点北京春天的温柔。

去电影院看了很多很多电影,每次看到可以让我兴奋得踢踏的电影,都让我感叹电影以及电影院的美好。像是《玩乐时间》,于勒先生乘扶梯俯瞰办公隔间,如指挥家缓步走上指挥台,雨伞即是指挥棒。他轻而易举地分离了空间与人,又摇动指挥棒使沉入日常水面的结构隆起,再造了秩序。从有序日常中旁逸斜出的激闪,逐渐熵增到饭厅一场嘈切的大戏。不仅是“玩乐时间”,更是戏耍时间与空间,二者被镜面的迷宫互相掩映,所以场景的设置反而成了主角。观看者的目光投入其间,一个镜面反射至另一个镜面,反而无法聚焦不知所踪,我也乐于在其中不知归路。对话的机械不成为喜剧的元素,但又不是默片,声效的作用无比重要。“这很巴黎”“巴黎这时候最美好”,但谐谑的是,圣心大教堂、铁塔、凯旋门这些举世闻名的巴黎元素只出现在镜面。最后一场精妙绝伦,女角从礼物中拆出一支人造铃兰,随后镜头一动,是巴黎如铃兰的路灯,再灯光熄灭,音乐会终场。 而大银幕是观赏《玩乐时间》唯一的正确方式,场景的纵深与宽广度都将在小屏幕中失去光彩。最致命的大概是,你会失去逡巡在游乐园中醉心玩乐的悠游,那是种近似于用放大镜兴奋地查看画作每一笔浓淡并骄傲地宣告出与他人迥异发现的乐趣。(导演札记|雅克·塔蒂)还有几部小津,最喜欢的是《早安》,影像的运动秩序在小津的电影中翻转,所以理解运动的惯常逻辑在这样的电影中失效——小津的电影并非是静止的、缓慢的,相反的是他以这些静止达成了另一种逻辑上的美妙运动。静止画面如同宝石的剖面,只要有光打进,这些剖面便可以流光溢彩地运动起来。《早安》中的光是有关日常失声的实验,尤其是“放屁”这一谐谑动作在废话秩序中的呈现。I Love You! (漫谈几部小津)一点都没有毕业的感觉,总感觉毕业是夏天的事啊,可心里却不想让这个没有任何“新的”所在向我敞开的春天结束。但还是在试着一点点地做一些告别。比如在宿舍楼住了这么久,却一直没去过这层的最尽头。每次回寝室,眯着眼往东边看,长长走廊里悬挂衣物,灯光暗老,近于隧道,然后是亮光。心里暗暗地觉得不平常。有一天心思一动,就慢慢地穿过隧道,走到最东头。结果当然是没什么不平常,不过是扇玻璃窗。窗外有几株不高的槐树,风吹得叶片摇动。有人搬了把椅子,裸着上身,把脚撩到窗台下的暖气片上,十分认真地抽着烟。我走了回去,站寝室门口再向东看,那个人就远得像在另一个荒漠的星球上似的。这又让我觉得不平常了。六月自己旅行,又去了山西,石家庄(正定)→太原→榆次→太谷→平遥→介休→灵石 。此行最爱是正定隆兴寺、榆次城隍庙、介休后土庙和灵石资寿寺,尤其是资寿寺。当时步入头进院,阒静无人,再往里走才听闻人声。是文保人员在几个庑房中修复壁画和塑像,灯光照在上面,他们侧着头用小刷涂描上去。最后一进院的大殿里,左右各有一人在念诵佛经。中间两人在择着艾草叶,还有一只小狗。我稍微挪开注意力不陪它玩,它就去骚扰边上念佛经的人了。扭头看向左右墙壁,隔着经幡,听着念诵,看见满墙的壁画,太令人感动。我慢慢地来回踱步,看了很久。到了正午,中间择艾叶的僧人叫我跟她一同去吃斋饭。真是让我觉得惊讶而又欣喜。同香客和僧人们平静地吃完,我道谢后走出资寿寺,内心无比满足愉悦且宁静。接着连续吃了两个闭门羹,路过却也懒得进游人摩肩的王家大院。看着时间还足够,就决定步行去高铁站。高铁站在山脚,我沿着公路走去,山色在眼前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有颗粒。一路上认地上不熟识的花草,看在山头和高架电线间涌起的云,也非常快活。

必须特别提及的是,今年在影院看了两部侯孝贤。一部是《南國再見,南國》,距离甚至成为比光影更重要的元素,侯孝贤施展着这样的魔法,以人物间的距离、摄影机离场景和人物的距离之变化调和了所有时间秩序间的罅隙,消除了不同空间、场景间的龃龉,将它们放置在同一个角力场中。观看者亦于此角力场中出场,以沉颓之姿浸入这次沿路常雨不晴、欲念挣扎、前路漫长无边的长途跋涉,浸入这个空气潮湿得随时要滴出疲惫绝望的南国。另一部是《海上花》(感谢友邻助票!),请注意看。每场戏的暗出,最后暗去的都是灯光、烛火或点烟的香上的一点红光,而亮起的时候也是它们先亮,再洇到整个空间。于是影像的节奏就是灯光的呼吸,像是上一部的《南国再见,南国》是以距离施展的魔法。《海上花》的命脉点在玻璃罩的油灯里,亮在沈小红揉搓出的烟捻子上。喧嚣寂寞如灯明灭,人情交盏也是灯灭留烟如蛛丝。请注意听。蹩脚沪语吴音所搅动的声响漩涡,因着它们语调的差异,伴随唇齿的翕张各有不同程度的偏移。而偶尔出现的粤语,似悄然披上隐匿的羽衣,汇入这声音的风月场里。灯明灯灭,声响声息,海上花开花落,涂渺了这旧时光的昏金暗玉。

在我独自完成毕业旅行、检点完北京此前我想去却一直没去的地方、在电影资料馆看完《海上花》后、与几个朋友相见后、上完最后一节课并请李康老师签字后,我终于毕业了。我一直说对学校没太多感情,这些告别大概只是对以时间点为锚而标定的这四年时间的告别。 最后一节课上,李康老师引卢卡奇来结束古典社会理论,承接现当代社会理论,“那是欢乐幸福的时代,星空就是全部潜在道路的地图——星光朗照之下,道路清晰可辨。那时的一切万物皆新,却又熟悉,虽然充满奇遇,自己却能够把握。世界虽然广阔无垠,却是他们自己的家园,因为心灵深处燃烧的火焰和头上璀璨之星辰拥有共同的本性。” 当时听得我心神恍惚。对身处毕业时节的我来说,听到这句话真是再合适不过。而我也无法再说什么,去告别我的欢乐幸福的时代,我心灵深处有燃烧的火焰的时代,我这以广阔世界为家园,以浩渺星空为脚下地图的时代。 七月的时候写了一首诗,写的是我对爱的犹疑与徘徊。(我忘记你)写的是“想象不出”——想象不出同样的沉默,“无法”——无法靠近你,“不能”——时间的长杆不能戳动什么,“难以”——难以分娩出一场倾斜的雨,“没办法”——没办法再悄悄地伏在空阔的回声底下了,“不得一应”——日子展眼即空 千呼不得一应。我几乎怀疑我要忘记你,但又如何真的能忘呢?“你是我侧近雪耳的细语轻言/你是挽满藤蔓的群星 坠落至我练习走路的千里明镜上/你是我钩在时间经纬上的所有亮线/你是夏日将溃、落满手稿、结彩张灯之河堤”当时改到这里哭了一次又一次,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请虚掷我/我将给你春水之流状”。本科四年做过很多错事,虽然我的性格是不太习惯于遗憾,但也不得不承认很多事也许可以有其他的拐向,很多情绪也许可以有其他的出口。但四年最好的事,就是有一多半的时间,我都在喜欢你。 八月也终于赴了约,看了什么现在也记不真切,只记得淋了不止一场雨,在江边走了很久的路。虽然我只敢小心翼翼地说起我中学经常写诗,但之后四五年未曾写过,再次动笔已是两年前,再轻轻地说,因为两年前给她写了一首诗。虽然在她为我未来几天的旅程大约只能逛几个地方而感到遗憾时,我只敢小声地说那些都无所谓,我来是为了赴她的约。泉州也不能记得太多,有她穿过树叶枝丛指月圆给我看。街道微微倾斜,我们把月亮从右边走到了左边。有我那天酒后过多的话。

有天一起在江边骑车,经过桥底。望着桥柱与爬攀其上的藤蔓,突然像被“幸福的闪电”击中而无比充盈满足。江边还有很多人在唱歌。唱:“甜蜜的梦啊,谁都不会错过。”唱:“但愿你会记得,永远地记着,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是啊,我不会错过,也不会忘记。 那是我心思最动荡的几天,在旅行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听到mla的新歌《每次你走的時分》,听得流泪。虽然难掩失落,但也终于接受。十一月时发去邮件,“ 我也似乎想明白,我终于以你为‘特殊的朋友’”。这场单恋,大概也结束了。(新年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就是她已经接到offer啦。)《八月》这首诗写的是整个夏天的失落,“四月折成的八月续上将尽的时辰/轻擦开星星在玻璃上哈成的雾气/我认出这个夏天闲置蒙尘的失落/在不结束的八月或四月的夜里/有了第一个蓄满空旷的秘密”。诗写的是凉宫春日式的对夏天结束的忧郁,想能一次次重来。愿意拿两份春天的时日来交换,交换那些一日日的失落。情绪居然也一直延续到年底,垂手摆臂晃晃荡荡无所适从。今年读书少到羞于谈论,可还是可以提到两本书,一本是《普宁》。如何写老普宁的伤感呢?大概就是,写他锃亮的脑门、写他蹩脚的英语、写他为初级班上课费劲心力终于插入普希金的诗句后脸上漾起的喜色、写他土拨鼠一样孜孜地翻点旧报刊、写他爱他的假牙、写他同洗衣机的游戏、写他快活地为普希金做注、写他倔强地谈《安娜·卡列尼娜》的时间、写他精通的槌球。平静里偶起波澜,从容细碎得就像微风下的水面波光。但一提到年少的米拉,情感的帘帐就掖不住角。“历史解除了他俩的婚约。”“在那里居然有人往她的心脏,往那个您在过去的黄昏跟她亲吻时可以听见怦怦心跳的心脏,注射石灰酸而使其惨遭杀害。”米拉在普宁的脑海里一遍遍死去,过去的普宁也一遍遍死去。在安宁琐碎中摧折记忆,掩盖泪痕,太优美而又太沉痛了。另一本是《神堂记忆》,书本身没什么好说,不太喜欢而且现在读已经显得陈旧。但那本从图书馆借出的书上,有着五六种不同的字迹。圆珠笔、铅笔和钢笔,用简体、繁体与英语补充原文。光颜色就有三种,笔记坚持到最后一页的有三种字迹。读这本书的过程是辨别不同字迹行笔粗细之过程,是析出不同字迹主人高亮、划线、圈出部分的异同之过程,是参与他们在书页眉脚空白处辩论之过程,是察看这些沉积在纸页上的记忆如何参与我这个后辈阅读此书记忆之过程,是我癖好难消地妄图从中找寻字迹主人想要解释《神堂记忆》这个既定现实后借助表达的社会框架之过程,是我猜想在我之后的后辈是如何藉这些笔记构建他们阅读此书初印象之过程。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挣扎却又波澜不惊。有天朋友生日,被拉过去喝酒脱不开身,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了出来。一路拍我的小臂不停地说话,另一只手捂脸歪着。说他过去四年的生活都是谎言,说他的日子已经毁坏。我安静地听,拾起那些为罗织起尚算勉强生活而遗落的布头。我窥见他的慌张,但我却没办法缝补起那些布头。就像是今天同其他朋友一起见面,我已经看不到他的不安。可那些豁开生活的讲述都是存在的,抛入水里,只是你以为它已经被冲走。 累了就翻翻闲书,翻到两年前买的诗集,而Carolyn Forche是我今年最大的文学发现。也会写一些不说成篇,甚至连句子都不成的话。“我强烈地思念着你。”有天突然打出这句话,望着它怔了怔。想起于连写下的那些书信,里面有残忍的谦卑,温柔的野心。他醉死。不过于连大概会写成“我强烈地思念着您。”想起一个华服青年捏着信纸颤抖哭泣,在类似弗拉戈纳尔《The Swing》里那样闪着微光、散布有暧昧光线的幽深背景里,在树下。可唯独没想起的,是我自己。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一日日捱过去,可在今年最后几天,一场极大的雪落下的时候,我的一位朋友选择了自尽。两天后我得知了这个消息,沉头痛哭。急忙赶到车站才得知提前火化的消息,只好折返回来,无奈到心裂,等到其他在殡仪馆朋友的消息,“已进了火化炉。”第二天去他的葬礼,看着骨灰罐入了土,我却还是觉得眼前这些都不真实。

每年的记录都会选一首标题诗,今年干脆用了自己的句子,甚至还是悼亡友的诗。 希望2022年能够可爱一点,希望今年能跨出一步、两步甚至三步。可能很贪心,但我已经原地被困住两年了啊。 请祝我新年快乐吧。

摘要练习(07/19-07/25)

其实刚刚有在想,要不明天早上起来写吧?剩的一点时间把那几页书读了,免得又要拖到下一周。(其实应该要读完的,晚饭后躺床上看了好久奥运会比赛的回放……)但还是来写啦,明天早上大概又有新的事要做。

回家后把断了很久很久的日记拿出来写了。断写还是19年在欧洲的时候,因为经常出去旅行,日记本不方便带,结束后补写又太多,于是就一断断到现在……(总之就是我太懒了啦。

所以要检点这一周还是蛮简单的,日记本打开从七月十九日翻起就好。翻到那天就发现,为了杯子出门吃麦记的我,在回家路上把杯子磕碎了。频繁出现的关键词是“今天又什么也没做”……争取下周让这句话消失!

这周敲定好了去和她一块儿出去旅行的事,非常期待。已经开始在想,和她说好多的话,走好多的路,吹很舒服的风。都是些好平常的事,但一想到能和你一块儿做,就觉得简直好得不得了。

上一篇周记已经是五月份写的了,最后一句是“对自己的爱,突然有些踌躇。”但现在又能笃定了。上周写了一首诗,写的就是我其间的犹疑与徘徊。写的是“想象不出”——想象不出同样的沉默,“无法”——无法靠近你,“不能”——时间的长杆不能戳动什么,“难以”——难以分娩出一场倾斜的雨,“没办法”——没办法再悄悄地伏在空阔的回声底下了,“不得一应”——日子展眼即空 千呼不得一应。我几乎怀疑我要忘记你,但又如何真的能忘呢?“你是我侧近雪耳的细语轻言/你是挽满藤蔓的群星 坠落至我练习走路的千里明镜上/你是我钩在时间经纬上的所有亮线/你是夏日将溃、落满手稿、结彩张灯之河堤”当时改到这里哭了一次又一次,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请虚掷我/我将给你春水之流状”。

本科四年做过很多错事,虽然我的性格是不太习惯于遗憾,但也不得不承认很多事也许可以有其他的拐向,很多情绪也许可以有其他的出口。但四年最好的事,就是有一多半的时间,我都在喜欢你。

听到妈妈讲她工作的事,听得难过。我的妈妈越来越老了,一想起这件事就要心碎。

博客居然还有人催更,啊,觉得欣喜。希望下周能够勤勉起来,太多事要做啦!

我忘记你

我总是忘记你:
未经提醒的苹果想象不出
麻布袋的另一头
也有同样的沉默
捏住角往外抖
可以在草地上滚很远的沉默

我无法靠近你:
在失踪的夜里
时间的长杆不能戳动什么 失去度量
甚至难以分娩出一场倾斜的雨

我没办法再悄悄地伏在空阔的回声底下了
再弹跳于振响的树叶上 来走近你
日子展眼即空 千呼不得一应

你是我侧近雪耳的细语轻言
你是挽满藤蔓的群星 坠落至我练习走路的千里明镜上
你是我钩在时间经纬上的所有亮线
你是夏日将溃、落满手稿、结彩张灯之河堤

我想念:
请虚掷我
我将给你春水之流状
野草疯长到结满冰霜的平原
河流带来水手们 在古老的明天里
削好的金色船桨

我哭泣:
等你从这晨起的光里摘出几瓣橘子
在抖动的棕榈叶下接住雨水
你安稳地睡熟的时候 我会告诉你我的爱
不是眼泪和空空的疤痕
是撑伞走过的所有天气
被极仔细地装在小盒里

(2021/07/13凌晨 是夜改毕)

摘要练习(05/17-05/23)

终于敲定好出游的计划了,已经太久没出去玩了,谁也拦不住我!本来是要去晋东南,19年去了泽州,想着今年就去长治吧。但因为又是只有一个人出行,所以还是选择了更方便的太原。不过做行程的时候还是心思活络起来,把晋中的灵石、介休、祁县都贪心地放了进去。

跟朋友聊天说起那个北大附中短视频,我说我应该如何反思呢?我家庭不富裕,在一个高考大省的不发达小城一直读到高中毕业,我幼患疾病,虽不严重到危及生命,但长期求医,长期服药的经历也让我折磨。我应该怎样反思我得到的利益呢?我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应当地每天大喊杀杀杀?我是不是就可以去取笑那些苦苦学习却连二本都没考上的人呢?我如果沉溺在这样一种叙事中,我当然会自然而然地这么做。可这也只是外部看来如此吧。如果审视我个人的成长过程,也并非如此吧。没有名师教育,享受不到优质资源,但我也有保持了十几年的阅读习惯,比之你(那位朋友)也不会差。高中也并未接受太紧逼的教育,现在想起玩得还是很开心的。就是那套叙事太脱离个人,苦大仇深。放在个人身上,却各有各的灵光。所以,我不可能那么做。我还要反思我的幸运。

看完电影后淋了几场雨,痛快。

前几天看到一个豆友的诗,很羡慕。我早就觉得我下笔干涩枯燥,看到他的文字就更让我难过。难过到很晚才睡。

就是山川草木雨雪风雷,都有千万个美丽的名字,我只能堪堪认出他们最粗陋的名字,被众人的手耳蹭除原始的涂层。他们从我唇齿间逃走,沉默只能骗过一个冬天,夏天催我开口的时候,他们就要认出我的肤浮。我认识万物,万物却要急迫地远离我。而诗人的世界是诞生伊始,诗人一无所知,他要做的,是重新命名,是在千万个美丽名字上再加一个,是他于这千万个一无所知却也绝不会重复。我只配沉默,沉默起码不会为庸滥语词的瓦砾堆再添一块砖。我也想认识他们啊,可披着语言的重铠,他们嫌我污浊。我也想捧起这夜晚,轻声呼唤他们的名字,他们听了能够欢喜的名字。我也想学会诗人的魔法,去灌醉每个转眼即空的日子,把丰收攥成泪水,卷起所有不知归宿的时辰。可我只能回到我晦暗的故乡,看露水一层层抬高年迈的河堤,等一场洪水淹没我的白发。 

好久没写诗了,在开始渐渐练习起来。

最近上网太频繁,投入的感情太多,或是自己期待太多,意识到被讨厌或被疏远后就十分难过。

在小西天扎实地看了两天的日影。小津很厉害,但总能感觉到其中有些令人不舒服的内容,或是父权,或是对战败那种荣耀毁坏的不甘,或者说是痛惋。总之让我感觉很复杂。《早安》就很让我喜欢,因为它很纯粹。木下的《二十四只眼睛》就没这么复杂的感情,但木下的才华和艺术感觉还是远不如小津。

对自己的爱,突然有些踌躇。

摘要练习(05/10-05/16)

这周大概是做了不少事,想写的时候有种无从措手的感觉,但写出来却干干瘪瘪的。

周一晚上稍微熬了下夜,把拖拉了好久的邮件写好,第二天早上发了过去。

论文最后一次大改完(但其实也没有多大改,只是补充并修正了一些史实),就交过去答辩了。答辩过程算是顺利,老师没有提出太多我没考虑到的问题。反倒是我自己主动托底,谈到了这篇论文不足的地方,其实如果讨论近代中国几乎侵蚀一切的国族话语,不能不提到中共,而49年后也要做一点提及为好。但都因为一些原因而放弃了。或者说是客观的老师阻拦啦、材料不足啦等等,或者就是我已经自我审查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最后还念了致谢里的一段矫情话:“人人都会有内心的危机和searching,会有被毁坏的梦,都要经过一个个端口,可还是要持续地做梦。我就一直在做梦,做着很多很多的梦,要在跨越众多或深或浅的沟壑后、在见识过高山或是孤岛后,去寻找属于我的‘连贯的故事’。”

四十九中事件的那几天正好是在做答辩前准备的时候,没有很多时间来关注。心里反复想到的是一个母亲面对儿子早夭的痛苦。“切成颗粒的粗糙的苦痛装不进白昼相册/昨岁的冬夜降落在梦里/你的时间开始生锈”这是我之前写过的诗。

当然,实际上我已经很难像以前一样花大力气去追踪社会事件。也不知道是之前过度投入而严重影响到自己生活后的自保,还是单纯的懦弱。

周二本来要去上李康老师的课,但却在图书馆翻了一下午的杂书,摸摸这本碰碰那本,倒是快乐得很。

这周没怎么打游戏,FF6随便玩了玩,偶尔打一下Rayman和Cuphead。久违地在读小说了,接着一两个月前杀过书头的《普宁》在读。

周六去看了最后一部《指环王》,不算喜欢。因为总感觉PJ他根本没有影像趣味啊,虽然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好手艺人。不过还是很爱这个故事的,准备要入中土的大坑啦,小吴冠教我要从《精灵宝钻》读起。

周日去资料馆看了《残菊物语》,也是我看的第一部沟口健二。故事是很古典的那种传奇,但又揉进去很多动人的细节,让它从传奇中复活。最让我惊讶的是沟口的室内调度能力实在是太强了。以室内空间凝聚起所有情节,并充当精神的角力场——门框、窗棂的短宽来把握精神力的流动。室内的移步换景有时是情节的转捩流变,更多却是赋予这种空间的角力场以时间性。甚至室外场景也被这种调度和视线包裹,呈现出一种能剧舞台般的室内感。

出来后骑自行车回去,骑到学院南路京师大厦的那个路口,看见两边长满绿叶的树,耀目的阳光让我不得不承认夏天真的已经来了啊。

临毕业,倒也没有什么要补全经历式的to do list,但还是小小地做了一件。就抄一下自己的广播好了。

在这栋宿舍楼住了这么久,却一直没去过这层的最尽头。每次回寝室,眯着眼往东边看,长长走廊里悬挂衣物,灯光暗老,近于隧道,然后是亮光。心里暗暗地觉得不平常。昨天心思一动,就慢慢地穿过隧道,走到最东头。结果当然是没什么不平常,不过是扇玻璃窗。窗外有几株不高的槐树,风吹得叶片摇动。有人搬了把椅子,裸着上身,把脚撩到窗台下的暖气片上,十分认真地抽着烟。我走了回去,站寝室门口再向东看,那个人就远得像在另一个荒漠的星球上似的。这又让我觉得不平常了。

摘要练习(05/03-05/09)

给周记取名“摘要练习”,当然是接续去年年初只记了三周的周记的题名。三篇里最末一篇还添了一个标题——“现实感的丧失”,因为当时刚从这场瘟疫中探出头来透了第一口气,开始日日期盼返校。昨天趴床上看了自己发在豆瓣上的三篇年度记录,回忆起了好多时刻,越发觉得有必要记录一些盘桓在当下这个时间的感受。像是记一段午睡时断续的梦,记录转瞬即逝的想要说爱的时刻。所以是从日常摘要,是每周一次的练习,一种想要同遗忘玩藏宝游戏似的劳作。

我谨记觉得人生很珍贵时的那份心情。

谷口菜津子

今年以来突然就没有了阅读的乐趣,是只能正襟危坐地去学习,而很难轻松地读各种书。于是就把原来读各种小说的时间用来打游戏。这周把《最终幻想 6》的流程推到一半,每次打到可以存档的地方就存档,暗雷遇敌也还打得蛮愉快。此前很难想象像素点阵能有如此强的表现力,像是艾德从下沉的费加罗跳到陆行鸟,奔跑在沙漠,还有莎莉丝在歌剧院放下的花束,这些时候都让我心神动荡。steam上P4G特卖,等FF6通关后再来玩。

周一早饭后从食堂出来,看见宿舍楼前有花开得很繁盛的楸树,堆在一起,远看是一棵巨大的花树,近看才知道是四棵。在树下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发现花都已经开得很疲惫。今天再看,已经落光了。

前几天扬沙,空气里都是土的味道。抽屉里翻到三四年前ex送的香薰灯,还只用了薄薄一层。火柴划燃点着,稍稍缓解了一点难闻的尘灰味。于是这几天就经常想起以前的事。像是想到她曾经把头伏我胸口上,说我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女朋友,会有很多人喜欢。但事实上,四年来一个也没有,我还称呼着她ex,而不是往前再添字母。要说什么呢。就是回忆这样一个时刻,靠得最温热的时刻,女孩预言着她终于会离开,一字一句认真地说。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感觉,就像是过去偷了未来的欢,在时间的罅隙里摸得一点点温柔这样。

论文这几天算是大体上没法儿再有什么进步了,就像当时选题时囿于材料,到了1950年代就像碰到一堵空气墙。只能换时期,转角度,小心翼翼地提一些东西。很不满意,但也只能这样了。

磨磨蹭蹭地在写致谢和一篇重要的东西,浪费了很多时间。

前几天午睡做了个梦,梦见和妈妈一起在外面玩。她在前面跑,我手持DV在后面跟着拍。在很多花树前停留,穿过很多很多人群。视线渐渐同DV交融,动荡颤抖。妈妈站在一个空地上等我,但空间突然拉长,身边、面前都变形、抻长,怎么也走不到她旁边。最后是被逐渐来临的夏日溽热闷醒,不知什么时候床帘也开了,阳光照在墙壁上。

之前把《发条鸟年代记》和《普宁》都杀了个书头,下周起码应该捡起来开始读吧。

真是越来越热了,敲下这短短的几段字,身上都出了层薄汗。

我可能需要一个春天

开始我徒劳地在你眼里打捞死去的名字
故去的语词被流放至大雨滂沱的边疆
存活的证据全部焚灭 我摊开的手掌
握不住一粒昨天的灰烬

我亲见起飞失败的光线 摔倒在溃烂的记忆中
层层叠叠填满空隙 所有光芒深陷其中拔脚迟缓
腐烂生疮流出寄居黑暗的脓水

今生我颗粒无收 树上的浆果都离我远去
梦中的呢喃编织不出一次虚构的分娩
拉纤起成吨的道路 它们失去尽头
星辰黯淡 永夜无光

今晚星空坠落成一场浩大的洪水
展眼即空的日子迂回地偷袭情思 不宽容一点光亮的声响
我可能需要一个春天
复活所有失去的语词 和名字

2020/0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