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愿说声今年的夏天会比去年更奔放|2020记事

在二月的阳春底里,
孩子栽种他的塑料树,
我却预谋写一首四月的童话诗。
写一个林中空地。写驭者鸷鸟迎来了诗人。
写花冠。写诗人们拥抱己之所欢。
写诗人们灵肉裸袒,围着春神跳踢踏之舞。

星花劈啪……

2020年的最初几个小时是从电影院出来——电影是《阿拉伯的劳伦斯》,并在拐角分别处郑重地再次表达并感谢了我的喜欢。

告别后在学院路上狂跑,兴奋地向人宣告一个新的世代的来临。我刚满二十岁,这是我的世代,我心里全是充沛的热望。我奋力迈开腰脚向前跑,心里狂呼着让所有未来的日子都来吧。我可以爱,我可以创造,我可以摆脱我身上的束缚和过去的幽灵。十余天后在资料馆看了《欢乐时光》,现在印象能清晰地记起的是小纯在温泉旅馆郑重地向好友重新自我介绍,生命如重诞。

启动这一年不幸齿轮的,于我而言是那个电话,它将我卷入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同公权力直面的慌张场景。我手足无措几乎被吓倒,持续一段时间常常一身冷汗地从搅缠的梦中醒来。我愤恨着自己的懦弱,可又却轻而易举地被威吓。朋友安慰说,别不要为自己的不够勇敢而自责。但我如何能不赧然自愧呢?

小时候经常生病,也坐不了车,一坐就吐。所以经常是坐船穿过洞庭湖,晃晃悠悠坐到武汉去看病。之后虽然每次从北京回来都会停靠,但却再也没有想着去看看然后下火车。现在不算清晰地记得船从长江大桥下经过看到的黑黢黢的桥底,江水拍打岸边涌上的湿气,还有妈妈告诉我她年轻时乘船常看见的江豚。 我家所在离武汉只有两小时车程,这场大疫来临之时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和担忧之中,一天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感觉精神在发抖。而那时恰好在给持续了一年多的《鲁迅全集》阅读收尾,我缩在房间里渴望在他的文字中求得信力,但鲁迅的文字却无时无刻不在召唤着我行动起来。我拒绝了他的呼召,沉溺于自造的孱弱无能的困境中。

“我也还有记忆的,但是,零落得很。我自己觉得我的记忆好像被刀刮过了的鱼鳞,有些还留在身上,有些是掉进水里了,将水一搅,有几片还会翻腾,闪烁,然而中间混着血丝,连我自己也怕得因此污了鉴赏家的眼目。”(鲁迅《且介亭杂文集•怀韦素园君》)直至现在,我仍能清晰地记起一切。当时买的几期《财新》和《三联》被我用酒精棉片反复擦拭,以至封面颜色毁褪,这都在提醒着我不要忘记,提醒着我“何以至此”。

若有十个义人,这片土地将不是索多玛。在那些天巨量令人难过的信息洪流的缝隙中,我也曾见过许多。远不止十个。我不敢说能永远记得他们,但我起码能记住李医生去世的夜晚,我在阳台上燃起的一烛火,和燃在千万家户里的火光。

今年的阅读中,最重要的当是依自订计划完成了37册的《鲁迅全集》的阅读,读到他生前编订的最后一本——《且介亭杂文末编》,直想伏桌大哭。“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我有动作的欲望。”鲁迅最大的意义当然不是传说中他“无可争辩的正确”,事实上他也经常犯错。最应为后学所重的,当是永远以对抗姿态挺立的,在绝境般的孤独境遇中最终完成的“鲁迅”这一形象。其与时代的隐喻值得所有渴求补完自身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探求。

三月初久违地写了首诗(我可能需要一个春天),本来想写点爱和风花雪月,可写出来的却是充满了乏味意象的无聊东西。当然是有所指。发现自己无形中也被审查给套住了,在墙外的私人平台上要写些东西也时时担心会有人盯着看,被注视的恐惧无时无刻不在伴随着我,以至于我无法正常地开口去坦率地谈论一些事情,只好揉在诗的意象里,迂回地隐喻。而这样的恐惧和自我审查也越来越使我对现实的议题有不由自主的逃避,不敢直接说甚而懒得去思考,像癌症一样控制住我,并不断恶化。所以我说:“今晚星空坠落成一场浩大的洪水/展眼即空的日子迂回地偷袭情思 不宽容一点光亮的声响/我可能需要一个春天 /复活所有失去的语词 和名字”当然这也仍有字面上春天的意思,感觉有好多欲望从我身上持续生长出来,却也持续地被狠狠按回去。

因着这场大疫,意外地多了很多同家人朋友共同相处的时间。每周一聚,在某个人家里从中午待到晚上十点,做饭、打游戏、长谈。在当地形势稍松落的时候,几个人开车出城,摘掉口罩,到河滩边放风筝。说来年春天还要来,却也突然意识到以后可能再没机会在春天出来这样玩了。下半年里常想到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以相对统一的身份——学生——相会,之后或工作,或继续上学,或去国远行,各自走向各自深浅不一的命运。有种宴席散了的感觉。杯盘狼藉里坐在地上,想着何日再相见。

在家时间意外地长,于是得以稍微认真回溯下我成长的经历。小学时常买的报刊亭,老板为我单独订一份《三联生活周刊》、《收获》和《读书》,我总是假意提前到校学习,然后骑自行车去小城另一边买到。零花钱里节省出来,放学后飞奔到书店里买书,边走边看。到家前藏进衣服夹在腋下,小心翼翼跟爸妈打招呼后后溜进房间。各种论坛和贴吧上复制下来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的小说,内存卡和读卡器,拿到打印店A4打印。字排得很密,历史课和政治课(那时还叫“思想品德课”)藏在试卷下偷偷地看。今年整理阳台上一堆旧纸,从里面抽出这摞小说,可能是一直放在阳台上,用纸也很差,随便抓一下就碎成了渣。

看《轻音少女2》入学典礼齐唱校歌,在校生为毕业生戴花……这些点最让我落泪,它们让我想起我那没有被认真对待过的成长。一头扎进高考的工厂,被血泪标语和口号所包裹,所有人逼压到不能拥有哪怕一点点离题,与之无涉的都应予以弃绝。当然这并不是说管理有多么严格,压榨完每一寸空间,我的高中相对宽松。但却没有人会认真对待学生的成长,我无法从这种教育中习得尊严。所以看到这些于邻国青年再日常不过的仪式,我会对自己感到深切的悲哀——被忽视被符号化的成长,心情近于孤立无援,而缺去相当的一大块了。没有这种被当作成长的个体的仪典,最盛大的仪式永远只有动员式的誓师大会。第一话入学仪式合唱樱高校歌:“互相激励的朋友们聚集着的校园/在连绵不断的美丽山峰深处。”我看得泪落,弹幕里却不停地有人在刷“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也无怪于他们如此,毕竟都是没有被认真对待过的成长,没有被施予任何尊严,最盛大的仪典永远不会是关乎每个个体的成长,只有与抽象的宏大事物绑定的“祭典”。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就这样被当作祭品献给一场食人血肉、饮人血泪的仪式,都长不成完全的人。往后想要补完,需要付出多少艰苦卓绝的努力。 在刚上网就是“墙”的时代,在信息闭塞的小城,凭着缝隙中的阅读,我完成了对自己的全部教育。尤其是体会到了从未被人告知过的生而为人的尊严。回溯我自己的(尚未完成的)成长历程,我始终坚信正面影响的作用。虽说很多时候感到无力,但还是不会放弃对话,不会在持续恶化的言论环境中加剧对立。

有天散步的时候在朋友那里听到一个故事。高中隔壁班的男生,长得很黑所以我格外有印象,每天早自习后的早餐时间能看见他在篮球场打球。高二学考结束后一天的晚饭时间,我到校稍微早点就沿着环校的一条路在走,看见在篮球场他对着班主任吼,眼镜歪在地上。据说是班主任晚饭后经过球场看见他在打球骂了几句,争执,然后打了他一耳光。上周跟朋友闲聊说起,朋友说他那天之后再没来过学校,也没回家。跑到其他市打零工混了一段时间,随后直接到了广东,再没回过家。父母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被删掉,今年正月他奶奶去世,父母联系不上也是辗转到我朋友那儿给他托的话。终于还是没有回来。

猛然惊醒原来在我16岁的时候,我的生活就开始豁出一道裂缝。而我事到如今,才将将意识到。

长期在学院生活,而此次重新沉浸在家乡的氛围里,才意识到它对我的意义。尤其地,长期沉浸在方言情境中的人(尤其是异质性更明显的南方方言),在开始学习使用标准语言进行书写和交流时会感受到一种惊愕和不知所措。地域的人之能生活依靠的是妥协,消灭方言土语中的“错别字”和渐渐涂抹掉梦中故乡的图式的过程。要么被标准吞没,要么成为语言的难民,成为拒绝接受标准化语言必然性的流亡者。 但现在连故乡也在下沉塌陷,本土思考图式凭依的故土、地域也在飘摇和裂解。每个方言使用者都背负着“故土”和自己身体的双重流亡,体味着这种窘境。

因为失去了电影院,上半年很少看电影,反而是充分识得了动画的乐趣。尤其是《凉宫春日的忧郁》(2006),像是将我贯穿般击中,把我自己投射进其中。看到这部动画,是今年遇到的最好的事之一。另外我还算是届到了游戏的乐趣,这一年玩过最喜欢的游戏是《塞尔达传说:时之笛》。我为其中所展现的时间的炼金术而着迷不已。林克之Link既是各个种族贤者之纽带,也是七年时间的连接,大师之剑插入神殿而时空流转,昔日繁华的市集变成遍布僵尸的鬼城,刚刚种下的魔豆和面见的娜波露,在时空流转后魔豆已成,娜波露慨叹为何没有兑现当时的承诺;卡卡利特村风车里的暴风雨之歌。两种不同时间秩序在这样的众多地方拉开缝隙,而时间的优美也满蓄其中。到水之迷宫,其中一张门打开突然从阴暗的神殿步入一片水天相接,古庙孤树,惊讶之余四处张望以求去路,突然回头看见另一个自己。游戏结束在林克与塞尔达初次相遇的庭院,只是这次已是七年时间的往返之后。

还翻完了Dylan的Lyrics,且恰逢久违的原创新砖发布。两年前的暑假准备在去香港看演唱会之前藉着歌词集再依次复习完老鲍勃的所有歌,没想到直至现在才算完成。又逢怹老时隔八年后首发的一首原创,从我在小说里读到这个名字,每次几首地下到当时功能尚少的手机里一遍遍听起,已逾八年,近于目前人生的一半,我成长的全部。掩卷后眼前浮现的,是他在香港唱的Desolation Row,从隐秘昏暗角落的民谣中升腾起的,若干来自远古世界的,如幽灵般重现的记忆。我永远的captain。

又想到此前唯一一次去香港竟也是托了Bob Dylan的福,白天在西洋菜街各家逼仄却闪光的楼上书店间往返检点,计较着手里不多的纸币。最后在油麻地看了两场电影,出来是迎面的一场雨,湿淋淋地过春天,疲意地躺在这界的床上。那晚所唱印象最深还是那首极长的Desolation Row,歌词是They’re selling postcards of the hanging/They’re painting the passports brown.苍老的声音浮过人群,我后来无数次跟朋友描述的是他边唱边弹琴的样子,仍像头狮子。结束后走出会展中心,尝到的是极强的一口海风。去年在欧与一位香港女生多有交谈,说到那界是我最喜欢的城市,说下次再去要请我吃饭。而今,我怕也再难尝到那极劲的海风一口。

去年在苏东诸国生活和游览经历,在今年常常被想起。 波茨坦广场上遗留的柏林墙,华沙市中心高耸的在城内抬头可见的科学文化宫,克拉科夫的奥斯维辛,考纳斯城外关押将送往西伯利亚的立陶宛人的第九要塞……这些都在提醒着我蜂拥在二十世纪的疯狂。 但在维尔纽斯目见的横跨波罗的海三国牵手挽起长链的“波罗的海之路”纪念,塔林旧城边终又升起爱沙尼亚国旗的塔楼,考纳斯城中自由大道边上为当年自焚学生而设的纪念碑,希奥利艾城郊前苏治下为亡人磊起无数十字架而成的十字架山……甚至在布拉格时读到的辛波斯卡、布里玛写的卡夫卡,我得以走到卡夫卡宁静的墓前聆听他如何“描绘和捍卫了人类空间最个人和内部的东西”,如何以柔弱的身体可又最强韧的姿态回应强力的迫压。 这些启示,于我一个生活在此时此地的人来说,成了思考的凭依和经由点。

上半年踌躇于未卜的前途而不断张望。自己对现实的无力感许是太久,以至我都差点忘记它的存在,任其荼毒我。于是我把颓丧的失常当成平常,甚至不知道如何进入现实,面对现实我无从着手,如手捧尖锐的未脱刺的栗壳。带来的后果就是如坠云雾,丧失了现实感,没有绝对真实的所在,自己的手指也触不到哪怕近在咫尺的一切。日日沉颓,反映在体重上是暴增二十余斤,下半年算是稍为控制住。

终于等到开学,做出了选择,并见到几乎每个想见到的人。当时说是希望相逢在春天里,可只算是踩到了夏天的尾巴,见到了承诺要见的人。也有约好为他送别的朋友,没能说上一句再见就难再相见。说真的我痛恨这类事情。

回到寝室久违的书桌前,找到年初友邻送我的日历。离开学校的日期和返回学校的日期,以及一下撕掉的八个月——远比剩下的厚的八个月,没有痕迹的八个月。这段时间就以这种形式呈现在我眼前。

剩下的时间便是日日在图书馆往返,偶尔出去看电影,长谈吃饭。并坚持着在李康老师的课堂,上完了一整学期的《现当代社会理论》。

沉没在题海和无聊枯燥只为易背诵的知识点里看不到头,于我是理论的色彩被洗成发透的黑白,丧失了吸引力。有次课上看到从馕坑中掏出刚烤好馕的塔吉克族人,帕米尔高原的阳光从天窗进入照在身上,她轻轻拍打馕,并吹起在光线中跳动的尘土。对远方的渴望和未知的好奇突然又重回我心,腰脚又有了一点力量。也记得李老师引用鲍曼的话说:“(学术)要领会人类世界,要么给无力者以力量,要么允许自己保持无力,以领会自身存在。”霎时的醒悟真有把人从困惑中拔出来的感觉。

回忆总有暗中篡改感觉的效果。当时觉得并不怎么好甚至是糟糕的经历,过了一段时间后就变得可以接受。而那些不是藉回忆而温柔,是在体验的当下就觉得温柔的时刻真是少之又少。往往这种温柔时刻却会同时感到失落,会想着好时光不再。 回忆也会筛选。很多当下觉得重要的事反而被忘得一干二净,却记住了好多细小的琐碎。想起来会让我疑惑,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事留了下来。 似乎判断一件事是否能留在回忆里有待时间检验,但还是会有一些时刻,会让人觉得:啊,这就是了。肯定会顽强地留下来,我多少年后都会记得。正在经历或刚刚失去的当下就能做出判断。比如纸袋撕成两半坐台阶上,天桥底下边吃边聊,起身说起将看电影的题名——《甜蜜的生活》,相视而笑。

忙里偷闲去看了九部费里尼,最喜欢的是《阿玛柯德》与《访谈录》。前者我说是:“未出世之人想预先知道生活的模样,请给他看《阿玛柯德》”,以决定是否拥抱人间。若是我,定会被费里尼所勾骗而闯入这片爽豁的悲欣。可以重看好多好多遍。如果我不愿再看,那将是我厌倦电影的时候。 后者则是看完去喝酒笑了一路。怎么能说是创造力消退呢?不在所谓“重要”的母题上再事耕耘,反而是退回自身——对创作者的创作、对创作本身的创作,这些只能来自于艺术家成熟期高度的作者自觉。《访谈录》之访谈表面上是费里尼与记者之访谈,可双方却都仍处于一个流动的意义场域之中——双方对谈的互相观照,二者各自及二者一起都在此有着独立的交错的位置。但这种弥漫着自我反思的“反身性影像”却还是这么迷人,三种现实在电影中被俯拾皆是的妙手糅合。心里大喊着:噢,我亲爱的费费啊!

每天都会去图书馆最高层一个固定的区域学习。而我喜欢到那儿自习多半是因为这个时刻:越过楼群,看到远山重叠的淡影被日落后的云气洇得颜色分明,各个窗子望出去的“山线”蜿蜿蜒蜒地接在一起,有种所在的北京城被装在一个大碗里的感觉。落日像是鸡卵,碗边一磕,蛋液就滑滑地淌了进来。自习室因为早晨和正午强烈的阳光而垂满的卷帘,一到这个时间,我就会起身将它拉起。露出自连绵西山里丛起的玫瑰色的云气,自习室里人埋头的人纷纷抬首望向窗外。拉窗帘时,甚至颇有点郑重的感觉。还记得那次坐在楼梯上休息,读完米泽穗信《连峰可否晴朗》,看到窗外的山而涌起的幸福感受。

下半年里读到值得提的书不多。读Snowden自传Permanent Record时正好在读Castells的理论,他把网络带来的流动的信息权力视为对抗民族国家清晰确定权力边界的强大力量,带来权力重构与所谓新世界的曙光。而斯诺登揭露出来的却是更变本加厉用以控制,用以消弭自由最后一寸生长空间的工具。 提到他选择香港公开信息的原因:In geopolitical terms, it was the closest I could get to no-man’s-land, but with a vibrant media and protest culture, not to mention largely unfiltered Internet. It was an oddity, a reasonably liberal world city .一叹。

读何伟的《江城》,感叹怎么能这么好看,俯拾皆是的好看、可随时取用的好看。尤其是见证了数年来大量引进的外国人视角的非虚构,那种挑破我们视之为平常的种种,赋予其陌生的新鲜感 的新鲜感消逝之后,矫饰的真诚和舞台剧式的夸张都聒噪得令人生厌。可《江城》的书写方式却是如此优秀,日常生活中政治结构的呈现如涪陵城外的江水一样流得不急不徐。小教堂里平静深藏的苦难如盖长江水,江水也一年年磨去白鹤梁上的题刻。这片土地的苦难,并非如生于斯之人因深味而觉得无迹可寻,也非如外来者因惊愕而觉得遍地都是,而是经由江水和时间的力而作用出的层层叠叠的沉积岩,像是那么多“江城”一样,它们即将被淹没,它们总是被淹没。

以及完整读过一遍《冰菓》原著小说,从此又有了一个可以随时想起随时就能拿出来阅读一小段的深爱系列,将成为我未来无数时刻的慰藉。 “当时老姐将手放在我的头上,一边乱揉我的头发,一边补充了一句话。总会有人来结束你这悠长的假期。”

2020年的最后一天去到早就想去的法海寺,也是这一年唯一一次访古。当讲解员把手电筒侧下一照,震撼到失语。发了条广播说:“我终于可以忘记佛罗伦萨。”

每年的总结都会选一句标题诗,来确定整篇总结的语气,18年用的是王小波“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19年用的是辛波斯卡“我的特征是绝望与狂喜”。今年则是犹豫了很久,直到在相册里翻到四月份时拍的昌耀《四月》,于是确定下来。

那么,请祝我“今年的夏天会比去年更奔放”,祝我新年快乐吧!

写诗人们的长矛花棍在月下疏影横陈。
写上帝宴请诗人们以黄油面包、软性饮料……
当我听到诗人们足踝上戏跃的铜铃比锁链动听,
我不说铁树自此也开花,
而愿说声今年的夏天会比去年的更奔放。

——昌耀《四月》

我的特征是绝望与狂喜|2019记事

一年的经历虽是穷乏了些,但琐屑微茫林林总总地堆叠起,也还是有了喧闹的芜杂样子,让用一两个词语来总结的企图变得难以为继。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总想着:呐,那件事还没包括进去。有这样多的散落在数量有限的词语概括范围之外的事情,于是我也失去了这么做的兴趣。

好长时间里,我失去了坦诚面对文字的能力,我害怕细致地去面对自己的生活,用文字记下来会让我看得清楚,以至连我在其中混沌机械的延续都可能会难以为继。跟她说过,我好几次起意要做日常的文章,得到的只是一些脏絮,那种北京春天里直扑人口鼻的杨絮滚落到泥尘里的可怜样子,还有那些片段,只是粗陋平常的样子,可被我反复的叙述磨出了光,我害怕这样的过度使用再继续下去,它们会日益磨损,最后成为不再能拿出来夸耀的泥灰。但毕竟到了一个总结节点的现在,我要在逃去如飞的新的一年完全开始前的缝隙里,网住一点渺茫的幻梦,在“逝去,逝去,一切一切,和光阴一同早逝去(鲁迅)”前,起一座新坟。

跟去年一样读了一百多本书,给了9个五星。(我不必等待繁星之夜|2019的阅读)看了一百多部电影,给了14个五星,其中在电影院看了61部,41部是自己一个人去看的,去得最多的影院是小西天的电影资料馆。去年都是坐地铁去,在积水潭站出,今年基本上是步行或是骑单车过去。下课后马上骑车去资料馆,天气好的话路上有风,路两边的树细碎地响,有时候开心得双手脱把大笑。看完《莫扎特传》跳了一路回学校。看完《用心棒》,路上点开《用心棒》的配乐,学着三船骚气地扭臀。学院路都走出了日本战国味儿,路边行人为之侧目。今年看过最喜欢的电影是《五至七时的克莱奥》,最喜欢的剧集是《冰菓》,写了第一篇长评(《莫扎特传》:庸人弥赛亚);两年都在资料馆跨年,去年是《末代皇帝》,今年是《阿拉伯的劳伦斯》。

三月底看完《偷自行车的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或许是受到春天气息的感染,情难自禁地进行了告白。那种浩荡无顾忌的阳光和风塞满北京城的所有缝隙,带着花香气吹得人有些恍惚,走在路上都感觉腰脚分外地有向前的力,天地都是新的,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明天也会和今天不一样。每一天都是重新开始,春天永无止境,“人人都说我爱你”。
感谢陪我一起看电影的人。

春天即将结束时,一夜火车到了洛阳,阴云密布车站边也破败脏乱。坐上去龙门石窟的公交车,一路上各种奇丑的统一制式的招牌、撞人眼珠子的各种设计,还有那故作奋进也掩不住的衰败感都看得我脑袋疼。龙门景区建设得亦奇怪无比,而且牡丹节的原因游客众多。我只好戴上耳机隔开人声,但簇动的人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直到看到那尊卢舍那佛,耳机里的音乐也刚好从贝九切到Karajan指挥的《马太受难曲》,一种令人惊异的神秘体验。

“千二百年来,风雨之飘零,人力之摧敲,已将其近邻之各小像毁坏无一完整者,然大卢舍那仍巍然不动,居高临下,人类之伎俩仅及其膝,使其上部愈显庄严。且千年风雨已将其刚劲之衣褶使成软柔,其光滑之表面使成粗糙,然于形态精神,毫无损伤。”(梁思成)

洛阳后到济源,再乘车穿越太行山脉到晋城。到晋城的第二天,从市区徒步十五余公里,依靠地图和沿途问路辗转找到小南村二仙庙。文物管理人员专为我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大殿,我得以看到那精美绝伦的天宫楼阁和宋代塑像。他历数了庙里的各个部分、说起了几次被盗,说起了每年四月中都在此进行的祭拜活动和四天四夜的大戏。那些被唱叹了一千多年的信仰啊。我透过他似乎看到这些信仰根植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居住的人们,看到这一千多年的兴衰故事。

乘整晚的火车回北京,只买到硬座票。窗外是不可测的黑暗,很长时间来有关个人和公共事件的种种不由得充塞心头,整夜都在困顿无力和疲惫倦怠里挣扎。第二天早上,邻座拉开窗帘。火车正行在平原上,远处颜色渐变的玫瑰色的光和一勾浅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黎明半露,整个世界都温柔了。阔大辽远的美迎面撞击而来,我直想大哭一场。

但这样令我“狂喜”的瞬间总是少而又少,往往只是靠着一点点一些些细致捕来的微光拼凑出起码看上去还不错的日子,在哄骗了他人的时候也哄骗了自己。于是几度认为或许会一天天好下去,可只是存了光明的谎。恍然除去所有后增的粉饰,日渐下沉的真相就更加使人颓然疲怠。于是不管不顾地申请了一学期的交换,希望可以在完全陌生地地方,甩尽在熟悉生活的泥淖中待得太久而粘紧皮肤的浊泥。 

下半年去过13个国家,从赫尔辛基到梵蒂冈。凌晨赶过廉航,也睡过跨夜的大巴,双脚叩响了太多此前想象过的远方。写了好几年的日记,也因为旅程太多而屡屡搁下,以至于再也没有记过。于是我难以像之前那样当忘了什么事的时候,可以迅速拿出日记本翻到那一天。但还有许多在没经过文字的二次记录后,仍然坚顽地留存下来。像是在离开柏林前喝的那杯Poor Man’s Black Velvet;肖邦公园树上探出脑袋和我对视的松鼠;巴塞罗那海边两次等待日出失败,海洋圣母大殿里听到的赞美诗;蒙帕纳斯公墓中雅克和阿涅斯的墓地,我在涂尔干墓碑上放的一枚小石子;等待前往科隆的火车时天边开满的蔷薇色的朝霞;离开西斯廷礼拜堂前不舍地回头无数次,痛哭流涕;克伦堡海边被吹得浑身湿透,抬脚迟缓;斯德哥尔摩六月坡的童话火车;前往赫尔辛基的轮渡甲板上看到的一线阳光;浓雾中的十字架山……

今天翻自己的广播看见之前转发友邻acaleph的广播:“美好的回憶會過去。在那個當下一定要說出我愛你的心情會過去。…自以為莊嚴的心情經不起一點推敲。”在佛罗伦萨,从米开朗琪罗广场上走下台阶的时候,心中迅速地升腾起失落的感觉,心里反复念着这么温柔的时光,以后不会再有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东北欧的白昼珍贵,夜晚给得相当奢侈。大量独处的时间,半年里无数的时间只能和自己对话,经常地要触到自思的深处,但我往往选择逃避,倾向于闭耳塞听,拒绝关注外界,也不向自己刺探,处于尴尬的“中空”——过去的尚未松落,未来也将成未成。“虽说得以渐渐看见到束缚我的所在,但那些局限和套嵌,我还是无法完整地去看清它们,相比之前可能只是知道身上有这些东西,在我眼光及不到的地方,笼罩着我,限制着我。我很难做到非常自然地相信很多东西,尤其是那些我明白是美好的,这就更使我扼腕。换句话说,我可以藉智识和理性知道一些事物、一些信念是好的,但却很难真正地内化到我的思维习惯中,很难自然而然地去意识,而是需要以智识有意地往那边靠。但稍使我欣慰的是,我可以感受到这些束缚在开始松落,虽然很多时候自己是有清晰的痛感。” 几个月前我在一封邮件里这么写。 

去年说:“一年时间里无数的事件使我无数次愤恨生气又深感无奈,我就像是海上的浮冰被四方卷来的浪冲得晕头转向。我固有知识和偏见的壁垒被一次次击碎,多数时候是有清晰的痛感。”今年反而更懦弱了些,刻意闭耳塞听的时候不少,但往往还是被裹挟进对公共事件的关注中。今年不仅破除了更多的成见,还试着不被多方的声音所包围,试着在观念的冲击里稳固住自己的想法的地位,不偏激,不从众,但也不是调和式的中庸,而是有着鲜明的立场和观点。在讨论中磨砺,似乎正在朝着这个目标成长。自知不能算一个包容的人,因为固见仍然太多,但总会有进步吧。

学术方面的兴趣已经完全转向了宗教社会学,尤其是对农村基督教的关注。我自觉算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能理解但无法真切认同的是仅将学术当作谋生手段的看法,在我看来它应该是有所承负的,甚至蕴藉影响和改变现实的想法。整理和阅读老师给我的一些口述材料时,我都会读得情难自禁。

我仍然可以重复去年的那一段话,“但我仍然能有愤怒而不至于落至无望的麻木,我仍然笃信公平、正义和自由,我相信美好的一切。无论我曾听说过或亲见过多少人性的不堪和丑恶,我还是笃信那些伟大卓绝的古老秉性能够克服一切。”我一直都认为会变好,即使现在还坚定地认为总会好的。

福音书里,耶稣对使徒教诲:“不要怕他们。因为掩盖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我在暗中告诉你们的,你们要在明处说出来;你们耳中所听的,要在房上宣扬出来。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惟有能把身体和灵魂都灭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宗教使人得以超拔痛苦,甚至藉痛苦作为归向上帝的力量,而远离上帝的我,如何获取力量,驱使我向未来奔去的源泉又会是什么呢?“你必须靠着我的力量刚强,从我的恩惠得祝福。因为我没有旁的可以赐给你。”在淡漠的世间向前驱驰,于黑暗处仍能高唱,因为我向往的东西还有太多。我从不说“毁灭吧,赶紧的”这类话,这使我感到厌恶。我还爱着许多东西,我将爱着许多东西,这使我得以存续,也是那至高的所在给我的祝福。

去年说:“常常晚上睡不着,但无论是思念还是别的什么都显得无依无靠,不会游泳的人被丢进了水里,用尽力气也踩不到一块泥土。”今年却是不一样了,虽说爱而不得的困恼偶尔会有,但更多的,我从我的喜欢里暗自得到了太多没有任何人能了解到的快乐与支持。自己对于喜欢的感觉木讷又敏感。万万不能算是多么勇敢的人,可每次都会甩掉自己的所有卑怯去告诉人家我的喜欢。我坚信我喜欢的人对于我的价值,所以会大大方方地说出我要说的话,表达我要表达的肯定。喜欢可不是一种卑微的感觉,没有必要当成什么不好意思的事藏着掖着,就算只是单方面的喜欢也不意味着低人一等。你我心意相通当然最好,可这多么渺茫难求啊。如果不能互相回应,那么一直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也觉得很好很开心。

至于新年的愿景,一是和去年一样想要恋爱,二是希望能有学上( 

祝我自己,新年快乐。 

分为天与地——

这并非思索整体的

合宜方式。

只不过让我继续生活

在一个较明确的地址,

让找我的人可以

迅速找到我。

我的特征是

狂喜与绝望。

                 ——辛波斯卡

我不必等待繁星之夜|2019年的阅读

我不必等待繁星之夜,

不必引颈

仰望。

我已将天空置于颈后、手边,和眼皮上。

天空紧捆着我

让我站不稳脚步。

——辛波斯卡 《天空》

没有预想中的听众和读者,我也就不为这篇东西取一个“读书报告”的名字,因为那太堂皇,若要把我即将写下的这些文字冠在它的名下,我会惶恐得不知所措。个人的私语不适合宽阔的报告厅,不适合强烈的灯光,不适合大声诵读,不适合哐哐嚓嚓地整饬结构、划分板块。

如果可以的话,我猜,它的质地应该像是此时窗外长达十七个小时的夜晚,我悄悄地点燃了一烛灯,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凑过来听我轻轻地说,慢慢地讲。讲什么呢?讲那些在今年陪我度过这些时间的书,讲我的感喟,讲我正在失去的又一年的时间。
去年年底起意重读《鲁迅全集》,并且系统地按照初版出版时间顺序来阅读,拟定书目的时候还加进了许多之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的译作和古籍整理。豆瓣上发广播,组建了一个共读群,到不再纳新止,进出约有二百余人,现在还剩19人。共读群群里不怎么说话,大多是大家看完一本发到群里的短评,有时候说一两句讨论一下,或者转一个分享。零零星星的火光偶尔闪烁。常常觉得有点感动,在群里慨叹一句,在这样的时候,有这么一个都在读鲁迅的群,真好啊。
今年标记的第一本书就是重读的《呐喊》。因为去年年底读了大先生和周作人、周建人在日本翻译的几部小说集,再读这本,发现颇多志趣上的一脉和技法上的相承。很多篇目已不知多少次重读,再次从头读下来仍深为震撼。白话小说的开山便已是压卷,简扼干硬的文字字字闪着珠玑的光,还有深味黑暗的沉郁顿挫。
呐喊 9.3

鲁迅 / 2006 / 人民文学出版社

已读过 2019.01.24

读周氏兄弟合译的《现代日本小说集》中大先生译有岛五郎 《阿末的死》一篇,“阿末因为苦闷,背上像大波一般高低,一面呼呼的嘘着很热的臭气,嘴唇都索索的干破了,颊上是涨着美丽的红晕。”读到这里只是不住地喟叹。写将死之人却笔锋一转,“涨着美丽的红晕”。较之详写惨怛的痛状,是更显悲哀而恸人了。而这部译文集也是三部当中最喜欢的一部,选取篇目同前两集的区别是不再聚焦于国族之殇而是反复描摹人事命运的酷烈无常,多是丧亲之痛和求而不得之爱。兄弟二人趣味的差异再次在篇目选取和译文风格中显现,大先生凝滞沉郁,硬译直接横移日语文法,二先生则优美顺畅,文驯词通。

现代日本小说集 8.6
2006 / 新星出版社

已读过 2019.02.03

今年第一天信誓旦旦地定下新年计划,说希望能有一次恋爱。非常幸运,年初就遇到了喜欢的人。手里枯涩的笔也终于有了点松动,写了近五年里第一首诗。从资料馆看完电影出来,走在长长的学院路上,我抑制不住地发了过去。那是三月月底,北京城里也有着抑制不住的勃发的气息。春天真好啊,风和阳光都浩荡。每天都像是新的,似乎每天都可以重新来过。我的诗里写着:“哪里能再找到你?/在我衰老的明年到来之前/在我虚掷完热切的语词之前/在我将马车驾抵南方 摔倒末一个卒子之前//卷去手里无根的雨水/我迎向风暴就像迎向黎明样虔诚/我迎向你就像迎向义无反顾的命运”当时我还在读着《战争与和平》,读到:“这一切尼古拉都清楚地看在眼里,仿佛他了解她的全部生活。他觉得他面前这个人与众不同,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好,尤其是比他好。”

年初开始读《战争与和平》,拖拖拉拉花了近三个月才读完。笔触广袤深纯,放弃了刻意描摹而只是不动声色地叙述,宁静地注视着每个人命运的浮沉。真是太美了。临死前的安德烈、始终忙碌着命运的奔波,孜孜不倦追索的皮埃尔……真正艺术家的伟大本能超越了认识的局限,所以本是为探讨和表现自己历史哲学而作的一部书,可所有人物自诞生一刻起就脱离了托尔斯泰的控制,同他乏味蹩脚的说教背道而驰,开始了悲欢开始了兀自歌唱。
现在回想起,我还能记得皮埃尔突然窥见的那颗彗星,“天气严寒而晴朗。在昏暗肮脏的街道上,在黑黝的屋顶之上是一片幽暗的星空。皮埃尔仰望天空,才不再觉得,同他心灵的高度相比,尘世的一切是多么卑下。”被瞬间击中,身边没有支撑物,我以手掩面也痛哭一场。这就是伟大的文学的力量,全身都被一种永恒阔大的美所充盈。还有安德烈在战场上见到的蓝天、普拉东在篝火边讲过无数次的故事、娜塔莎的歌声与舞蹈……真是太美了真是太美了!漫长的阅读带来的是个人情感同小说内容的高度联结,多次读到直想痛哭一场。书后附的各章概要扫过一遍,所有的所有都纷至沓来并爆裂开。再次确认文学的伟大光荣!
三月的最后一天,我在宿舍一口气读完北村薰的《鹭与雪》。拿到书的时候,又怎能想到这竟会是今年阅读最大的惊喜呢!被北村薰精准地击中七寸,读得浑身酥软。讲究的时代剧,昭和的气氛在看似淡不着痕的叙述中全面铺展开。细致的生活流,推理解谜在其中只是极小部分。前两篇诸多看似的闲笔却在最后一篇集中爆发,舒缓闲适华族的描摹令我多次想起《枕草子》。太有韵致以至让我完全忽略时代背景,只隐约察觉笔底无数的暗流涌动,直到最后的石破天惊。“请祝我武运长久吧!”
鹭与雪 7.8

[日] 北村薰 / 2017 / 上海文艺出版社

已读过 2019.03.31

四月的北影节结束后,藉着假期又出去访古。买的是火车卧铺票,第二天就到了洛阳。躺在火车上读《华盖集》。“我今年偏遇到这些小事情,而偏有执滞于小事情的脾气。”“这病痛的根柢就在我活在人间,又是一个常人,能够交着‘华盖运’。”无法“心开意豁”的先生,自嘲做了这么多“悲苦愤激”之语,还遭人讨伐。然而“要做这样的东西的时候,恐怕也还要做这样的东西……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即使被沙砾打得遍身粗糙,头破血流,而时时抚摩自己的凝血,觉得若有花纹。”此集主要针对女师大事件。对学生的爱切之深,对国族的忧虑之远,先生拳拳之意读之几欲落泪。彼时情境同当下种种若合一契,深夜读到难以自持,只觉无边的黑暗涌来,将人扑倒在地。读到情难自禁处,不由得想直起身体,然后头一下撞到火车顶。后来跟人开玩笑,说这是literally有痛感的阅读。

华盖集 8.9

鲁迅 / 2006 / 人民文学出版社

已读过 2019.04.26

在晋城留下的最大遗憾就是无法细看玉皇庙和青莲寺的塑像。玉皇庙二十八星宿像被盗过一次,故供奉神像的西廊庑铁门紧闭,只好竭力透过铁条变换着姿势看;在青莲寺只能隔着十几米看六尊唐塑,其余大殿都闭门维修。这本图册算是稍为弥补。塑像实在精彩绝伦。二十八星宿像无一不个性鲜明,匠心独运,人物与各自动物有动态联系,各像间亦有巧妙互动,整体与建筑结构还有协调的动感。青莲寺下寺唐塑垂腿弥勒丰满端庄,一侧供养人像虽残缺仍高超飘逸。书中提到玉皇庙的多次重修,当地人自觉自愿,不惮劳瘁。同众生共哀乐了一千余年的乡野村庙,无法不令人感动。还会再去。

唐风宋雨 9.0

赵学梅 摄影/著 / 2011 / 商务印书馆

已读过 2019.05.08

在2010年代最后一个春天的最后几天读完《巴黎永无止境》,只是因为书名而已。征引了无数作家作品和电影,叙述和被叙述的秩序被打乱。细密流动的文字裹挟了一切知觉,陷入昏沉迷醉、时间被模糊界限的记忆——或者说,巴黎。我说是多么适合现在读的一本书啊,在最繁盛的四月过去,春天渐告落幕之时。旅途中进行的阅读,完成于一趟载着夜色由南向北开的列车上。巴黎永无止境,阳光永无止境,春天也永无止境。

巴黎永无止境 7.9

(西班牙)恩里克·维拉-马塔斯 / 2013 / 浙江文艺出版社

已读过 2019.04.30

今年花费精力最大的一本书无疑是涂尔干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来回倒了两遍多,相关文献也看了一堆。但惊讶的是我的阅读仍是进行得非常享受。涂尔干最高作。笃信社会学社会功用的涂尔干,为理解新兴宗教而进行的对宗教本质溯源的研究。选取有着最原始形式的澳洲部落和稍先进的印第安部落为研究对象,征引大量民族志和田野材料,厘清斯宾塞、弗雷泽等前人的粗浅研究并加以驳斥,图腾信仰、灵魂观念、膜拜仪式,由表及里。超长篇幅的驾驭能力非凡,第二卷第七章犹如他自己所说进入一种“欢腾”的境界,如浴光芒,陡然翻转,指出宗教力即社会力。可视做康德哲学的社会学化。文辞丰美,且惊人的清晰,到了结论部分更是直接燃了起来(涂爷真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学者)。“社会”在书中是为集体产生的心理作用,社会事实的重心转向心理层面?在论及图腾本原与图腾符号的部分,驳倒前人论述后,涂尔干自己的解释似乎有点牵强。

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9.3

【法】爱弥尔·涂尔干 / 2011 / 商务印书馆

已读过 2019.05.11

《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提纲式笔记

读过后才觉得对自己的学科稍有入门之感。忍不住分享大S老师的短评:“涂尔干此前所有著作的阅读彷佛凡俗世界的日常劳作,在本书中进入丰收季节的庆典时刻。”我也很少有熬着夜读学术著作还读得通体舒畅的感觉。(韦伯过来反省一下!(bushi(
还有吴飞的《麦芒上的圣言》,硕论,可我觉得甚至还要好过后来的《浮生取义》。因为真诚动人。刚好是我想做的那类研究。初入田野,吴飞遭遇了同先鉴理论相抵牾的现实,但他不怕展示困惑和生疏,以近乎独语的姿态开始温柔地摇动既有观念而非轻易投降。中心概念是“技术”(technology),教会的世俗治理技术、宗教治理技术、教友群体的集体技术、教友的个体技术、国家的治理技术和集体记忆技术。通过对种种技术逻辑的思考,吴飞深入这样一个群体中,而且同时对自己的“研究身份”进行动态反思,“是在解剖原来的石头,还是依照自己的好恶切割石块?”不断地在与刘小枫、韦伯和福柯遥相对话(虽说书中材料不足以撑起神义和人义的思考,对“技术”概念的过于依赖也稍嫌生硬),深刻感知“段庄里的恶与好日子”。李猛的序读了好几遍,非常好,把吴飞想说但未能言及的都点明。
麦芒上的圣言 8.4

吴飞 / 2013 / 宗教文化出版社

已读过 2019.06.06

而今年对我论文帮助最大的无疑是Stark,尤其是《基督教的兴起》。写得相当有意思。是持续的人口增长而非突然的集体归信、作为膜拜团体的早期基督教主要从社会上层吸收信徒而非底层、以亲缘关系为路径的传教网络、大瘟疫中因基督教教义而实行无差别救助……逐章深入由表及里,从最表面的归信人口增速到教义带来的美德。与受制于史料只能进行支离破碎史实建构的传统历史研究方法不同,Stark以社会学理论介入(如理性选择理论),用定量分析和逻辑推理的方法,并辅之以当代新兴宗教兴起历史与之对比,来重构基督教兴起的历史。理论方法基础是对进化论的否定,对人类理性永恒性的预设,相当合我自己的观点。类似论文合集,体例可供借鉴,手把手教如何文献综述。局限在比较一神教的部分体现出来,Stark本人宗教背景的影响。

基督教的兴起 8.5

罗德尼·斯塔克 / 2005 / 上海古籍出版社

已读过 2019.08.11

暑假里窝在家里,刻意闭耳塞听,不去关心社会事件。就timeline上随便扫几眼,不能多想,一想就睡不着。天天出去骑行、长跑,看书,写东西,和老朋友们一起吃喝,好像自己真的生活在一个正常的地方。读鲁迅每每读到夜不能寐、不能自持。鲁迅之于我,不能说导师,不能说偶像。他让我看见一个真实的人,深味黑暗仍想着要用力挣扎。我能切身感受到他的苦痛和苦闷。想着潜藏在我自己心里的懦弱,就愤恨自己的不争气,愤恨自己的无能。或者被扑倒,或者龟缩着企图保存。像是只遥遥地冲着前面的人,说一声:加油!多软弱无力啊。

现在回忆今年的暑假,经常想起的是《欧赫贝26国幻游记》。躲在房间里,把酷暑挡在外头,趴在凉席上,一边吃葡萄一边读这部书。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前言中写道,“人们应该像读诗、散文或至多想读短篇小说一样读这本书。…人们必须在其中发现一个情节,一个旅程,一个结论。”多久没读到过有如此迷人魅力的一部书,在科技已经熨平地图上每一个褶皱的现在,普拉斯以幻想复兴原始时代的好奇眼光,用画笔和文字聚敛起所有远方的魔力,那些暗影中的沟壑,那些迥乎于平常的事物。每个故事也都讲得悠游有度,篇幅短小却能跌宕出广袤的空间。令人深感幸福的一部书。
欧赫贝26国幻游记 9.1

[法] 法兰斯瓦·普拉斯 / 2019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已读过 2019.08.21

而下半年我也走过了很多的远方。为了旅行,我读了一些之前没有读过的历史。尤其是《波兰史》和《波罗的海三国史》。读时多次联想到本国历史,难免投入,以至多次掩卷长叹。而我在这些地方旅游的时候又经常看见卅年纪念。Lenin’s Head on a Platter是一本日记体的实录,作者是立陶宛流亡者的后代,88年来到祖先的土地,恰逢时代的风起云涌。书里有刚从西伯利亚流放回来就参与反抗活动的骨鲠之士,有私下搜集被破坏的教堂遗物的乡间神父,还有私下集会诵读诗篇、高声歌唱的青年,他们散落在立陶宛土地的每个角落,传续着黑暗时代里不熄的自由星火,是谓Singing Revolution。”Lenin’s head on a platter, like a pig roast.”

波兰史 7.6

耶日·卢克瓦斯基 赫伯特·扎瓦德斯基 / 2011 / 东方出版中心

已读过 2019.09.23

波罗的海三国史 7.7

凯文·奥康纳 / 2009 /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已读过 2019.12.19

Lenin’s Head on a Platter

Laima Vince / 2008 / Lithuanian Writers’ Union Publishers

已读过 2019.11.27

华沙的科学文化宫,被波兰人戏称为Stalin的小鸡鸡。
我很少谈论政治。当然最大的原因是我缺乏讨论政治的能力。今年因为要去华沙,所以读了辛波斯卡,感叹真是读迟了。她给我带来的最大的启示是,在苏联的铁幕下,在强大的意识形态的裹挟下,如何维护最深切的个体的独立的存在。面对宏大叙事的胁迫,我难以直面、难以做出英雄式的反抗,我可以做的是用最琐屑的日常,最平凡的生活,最正常的情感去轻柔地摇动它,去消解它,去磨损它的伟大意义。尽管只是些履历表、不同质地的衣服、盐巴,和飘忽的爱情。但在与宏大旷日持久的抵抗中,蕴藏着最令人惊讶的诗意和坚韧。里加的科学院,与华沙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小了很多。
万物静默如谜 8.6
[波] 维斯拉瓦•辛波斯卡 / 2012 / 湖南文艺出版社

已读过 2019.10.01

克里玛《布拉格精神》的最后一部分写到卡夫卡,以卡夫卡个人的写作与生活总结了前面文章中所有的思考,即历史和革命与个人和写作的关系,写作何以在高压下存在和进行?“卡夫卡描绘和捍卫了人类空间最个人和内部的东西,而当另外一些人认为建立在地上的人间天堂是理所当然的时候,卡夫卡表达了这样的担忧:人可能会失去他最个人的最后的凭借,失去和平和他自己一张安静的床。”

布拉格精神 8.5

[捷克] 克里玛 / 1998 / 作家出版社

已读过 2019.11.07

上半年也谈到过卡夫卡,我说:每次读卡夫卡的小说都觉得心有戚戚,虽然从没说有多喜欢。一直对人事有强烈的疏离感,觉得交流太难甚至有过好几年拒绝和任何人有稍微深入的交流。初中读《变形记》《饥饿艺术家》和《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似的听众》,每每读得情难自禁。为什么会一直不愿意承认对卡夫卡的喜爱,是因为他太真实太让人不安了。十月的时候去布拉格,最后一天去了新犹太公墓,给他放上一束花,还在墓前重读了一遍《饥饿艺术家》。在布拉格拜访了太多跟卡夫卡有关的处所,只有那里离他最近。

在金虎做作地给赫拉巴尔敬酒
终于又读了项飙,去年年初,深陷惘乱,于未来丧失方向,于生活丧失兴趣。网上瞎看文献翻到的项飙有关浙江村的文章,猛然把我击中,这才得以慢慢走出。

《跨越边界的社区》 以“系”的核心概念进行理论外衍,个体间互相连接,系与系间重叠扩展。不在场的参与者代表的关系丛,作为“多维的一点”的个体。项飙整合的概念所构架的体系如同“系”一般有外扩的可能,破除绝对化描述的迷思。而既非过渡亦非“变态”的浙江村在现有体制下生长出的新的社会空间指出未来新的可能。尤为动人的是项飙的反思,不是客观的,而是“卷入的”;述说者的身份,非“威权的知情者”,而是被述说者和阅听者的媒介;是双重的、平衡的对象化,作为研究者的自己也被对象化;人类学的研究不该只是支配性的知识、面目的描写,而应是理解的知识和社会组成方式的探究。相较旧版,增订的三篇序言更是精彩且可贵。“我只是实践者的再蹩脚、无能不过的秘书。怎么把这个秘书当得少蹩脚一点,是我终生的任务。”
跨越边界的社区(修订版)9.5

项飙 / 2018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已读过 2019.11.12

还有应星《大河移民的故事》。写法有意思,以方法论上的关系主义进路——故事来整合从上到下和从下到上两个面向里权力的多种可能的实践形态、技术、断裂接续、反抗,非线性和结构的关系以“隐喻”的方法被揭示。电站移民和权力互动,行动者的对抗并未削弱反而加强制度的韧性,“不是在和权力对抗而是在与之并肩作战”。而在几乎所有互动形式都被堵塞,从下到上的组织被拆解的今天,权力和反抗是否还能达成本书写到的“有弹性的机制”,是否还能继续共同建构和维系“场域”?平衡的打破中蕴藏着不稳定的危机。

大河移民的故事 9.5

应星 / 2002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已读过 2019.11.20

为了完成作业找来C.S.刘易斯的《痛苦的奥秘》,意外地很喜欢。人的灵性在神赐的痛苦里挣扎,只有抛除自己,将自己完全地归向神,才可以获得真正的欢愉。无法承受痛苦继而灵性日益沉沦,会折堕进地狱;归向神而获得欢愉的是天堂。本书的写作时间是在二战期间,目睹战火绵延,生命沉沦,刘易斯以痛苦为神助人向其归向的伟力,众生避之不及的痛苦反而是通向神的坦途,他写作此书以慰自己和受苦的人们的心灵。非是痛苦灵魂切肤的长篇独白,而是一颗虔信的心直面神的驳诘,将来自至上的答案轻柔地传诵,充满了信心和理性,抛去伪饰的一场告解。

读到“上帝对人类说:‘你必须靠着我的力量刚强,从我的恩惠得祝福。因为我没有旁的可以赐给你’”,夕阳照了进来。不忍心开灯,坐到窗户边上接着读。
痛苦的奥秘 8.9

C. S.路易斯 / 2007 /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已读过 2019.11.26

在斯德哥尔摩的时候,犹豫了好久要不要去六月坡,因为担心可能都是儿童玩的,我一个成年人过去会很无聊,再加上换的瑞典克朗也不多。幸好我还是去了。我甚至钻进一个个的小房子里,小孩们可以自如进出,我就只能弓腰曲背。坐上了童话火车,看到被埃米尔把妹妹当旗升起来、马迪根打着伞要从屋顶跳下来、卡尔松在屋顶回旋,我的眼泪唰地出来,我为什么没有在小的时候过来,在我还可以走进合适尺寸的小房子,可以从皮皮的屋顶滑下的时候。下火车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喜欢吗?我说我宁愿这永远不会结束。

在克伦堡出来回哥本哈根的火车上读《哈姆莱特》、在赫尔辛基读姆明都是一些奇妙的阅读体验。地理上的距离被消弭,我似乎也和书本产生了更奇妙的勾连。

“至少我不再怕‘圣诞劫’了,”姆咪特罗尔说,“我相信赫木伦和他的姑妈以及加夫西太太一定是把整件事情都完全误解了。”

他们把赫木伦的黄色手套放在阳台栏杆上,赫木伦经过时一定会看见它们。接着他们回到起居室去再睡会儿,等候春天的到来。

“现在是一年的尽头的深夜,深晓得这夜将尽了,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的生命,已经耗费在写这些无聊的东西中,而我所获得的,乃是我灵魂的荒凉和粗糙。但我并不惧惮这些,也不想遮盖这些,而且实在有些爱他们了,因为这是我转辗而生活于风沙中的瘢痕。凡有自己也觉得在风沙中转辗而生活着的,会知道这意思。(鲁迅)” 而当这篇总结写完,我也觉得我“实在有些爱着他们了。”

【影评·莫扎特传】庸人弥赛亚

“莫扎特传”的译名名不副实,因为并非是忠实于人物真实经历的传记电影,而更像仅从真实历史借去只鳞片爪再用想象连缀起来的虚构作品(不过如莫扎特死后被草率葬在公共灵位的引人扼腕的结局已经广为流传得成为他公共形象建构的一部分)。另外莫扎特的故事是由一位宫廷乐师萨列里讲述的,于是在原本就不可靠的历史文本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叙述者视角的限制。同时以莫扎特的嫉妒者-崇拜者萨列里的晚年讲述来建构他的一生,既避去无趣冗杂的琐碎,他的形象又在萨列里的痛苦挣扎中愈发鲜明。
萨列里的人物设置远不是仅作为莫扎特形象建构工具而已。莫扎特在他的选择叙述中形象的某些特质被突出,因而作为典型形象的人物得以确立,然而获得鲜明典型性的同时丧失深层灵魂的多义。莫扎特的形象从登场起即固定,或者说并非是通过后续情节对主体人物的形象进行运动式的补完,而只是不断强化在此之前就已经确立的形象而已。萨列里却恰好相反,可以明晰地看到他灵性的挣扎和善恶二分的紧张,而他的形象在运动的情节和叙述推进中逐渐丰满。

在分析萨列里之前,先来关注莫扎特的父亲。父亲在电影中真正出场的时候不多,可他却起到极为关键的符号作用。父亲首次出现在莫扎特欧洲巡演的时候,与萨列里不懂音乐的粗鲁父亲对比。第二次是终于摆脱父亲束缚的莫扎特违背父亲而提前结婚。第三次是父亲来到维也纳。第四次也是父亲本人最后一次出现,父亲因拒绝萨列里匿名送来的女仆而与史坦丝发生争吵,最后离开维也纳返回家乡。

父亲来到维也纳,在楼梯上张开黑斗篷。

首次出场表现的是威严的父亲对莫扎特的全权掌控,或称之为父权的压抑。以结婚为标志事件,莫扎特以为可以终于从父亲的阴影中走出,兴高采烈地向父亲寄去一封信。父亲来到维也纳,尤其是站在楼梯上张开黑斗篷抱住莫扎特的那一幕极具象征意义。莫扎特表现的是对一位神圣父亲天生的本性向往,手忙脚乱地用各种行为来讨好。以婚礼作为“谋杀父亲”的事件失败。第四次,父亲作为抵御者的行动失败而“溃逃”,萨列里的介入(女仆)开始渗透进来。精神上“谋杀父亲”的努力失败,甚至父亲肉体死亡后,阴影依然笼罩。

得知父亲去世消息后,镜头给到父亲画像。画像也始终悬挂在此。

歌剧《唐·乔望尼》中死去的将军,“他唤醒了父亲,在世人面前指责儿子。”(萨列里语)萨列里最后实施的行动就是模仿父亲的穿着,如未散去的鬼魂。

《唐·乔望尼》

除晚年萨列里的讲述外,电影可大致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前九十分钟,萨列里在此阶段的变化可以在他对上帝的祈祷中窥见一斑。
幼年萨列里随父亲去教堂参加礼拜,父亲在祈求生意兴隆,他却在默念,“上帝,使我成为伟大的作曲家,让我通过音乐赞美您的光荣,我自己也能因此而荣耀。亲爱的上帝,使我闻名世界,使我声名不朽。即使身亡后,所有人都赞美我的音乐。作为回报,我愿奉献出我的贞洁,我的努力,我的谦卑和我每一刻的生命。”

莫扎特来到维也纳,萨列里为他写作欢迎曲,写完之后感谢上帝。

萨列里迎接完莫扎特回来,受到打击。“我所要的只是歌颂上帝,他给了我这种欲望,却又使得我如同哑巴。为什么?若不要我用音乐赞美,为什么要给我欲望?有这种与生俱来的欲望,却不给我才华。”

萨列里心爱女人的心被莫扎特占据后,他祈求上帝快让他走。“上帝到底有何意图?是在测试我吗?想让我了解宽恕的意义,不管多么痛苦都不要心生攻击?为什么是莫扎特来测试我,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恨意,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残暴的想法。”

莫扎特的妻子史坦丝晚上来萨列里住处前,萨列里祈祷,“亲爱的上帝,给我能力,写出真正的音乐,让我知道你还眷顾我。”

“从此我们势不两立,因为你选择了自大、色情、下流、幼稚的男孩作为你的工具。所给我的奖励,只是让我能了解他的才华。因为你不公道、不仁慈,我拒绝你。我发誓,我要尽我的能力去害他,我要毁了你的工具。”

第二部分是九十分钟到一百二十分钟,萨列里派出女仆开始实施行动。第三部分是莫扎特父亲去世直到他自己去世,萨列里穿上莫扎特父亲生前的穿着去勒令莫扎特写作《安魂曲》。“最后萨列里写的真正美的、具有深度和热情的音乐奏响在莫扎特的葬礼上,萨列里终于受到了上帝的感召。上帝被迫去听,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最后我终于可以取笑他。”

写给一位应该有《安魂曲》却没有的人。

可以明显看出,电影除了表面的莫扎特故事外,还暗藏着一条萨列里的主叙事。这条叙事我将其称为,作为弥赛亚的萨列里故事。此之谓“庸人弥赛亚”。
与道成肉身,创世之前就与上帝同在的耶稣基督不同,作为“庸人弥赛亚”的萨列里并非是天赋的,而是自致的或者说上帝以另一种形式“任命”的“拯救者”。这体现在他和上帝的紧张关系中,幼年时祈求能成为一个音乐家,不久他的父亲在用餐时噎死,他得以顺遂心愿。但在见到莫扎特后,深昧莫扎特惊人天才的他发觉自己的平庸开始嗔怪上帝为什么只给予以渴望而不赋予以才能,于是只能在二者间挣扎。他同上帝的关系也非耶稣基督式的,而是永远处于挣扎中。“你那仁慈的上帝,宁愿毁了自己的最爱,也不愿让庸人分享一部分光荣。他杀死了莫扎特,却使我活着,折磨了我32年。我慢慢看到自己消失,我的音乐消失,直到没有一个人弹奏。”上帝所降临给他的启示是莫扎特,使他得以了解到自己的平庸,同时却没有逃脱的途径。
莫扎特当着皇帝的面使他难堪、夺去他心爱女人的心,“那是上帝,透过荒唐的笑声取笑我,把我的平庸展示给大家看。”他一直处于天才与庸人二分的紧张之中,而迫切地需要解脱和拯救。上帝提供启示而不提供拯救,只能依靠自己。而莫扎特逝世后,他仍然要忍受“平庸”的折磨,看着他的音乐渐渐消失。他的报复之路即是一次“救赎”之路,为人类的“平庸之恶”而受难。
而在萨列里痛苦的受难之后,世间平庸的恶被引入启示之中,萨列里在“报复之路”中献身。电影最后,萨列里给所有庸人献上一场盛大的弥撒,以血腥方式献身的萨列里在弥撒中再次以不血腥的方式为所有庸人而奉献。此奉献确实赎罪。
不作为所有人类的弥赛亚,仅作为“庸人弥赛亚”的萨列里,与作为弥赛亚的耶稣对位,完成一次对人类精神的审视。

我代表全世界的庸人,我是他们的英雄,我是他们的守护圣人。到处都是庸人,我宽恕你的罪,我宽恕你们的罪。

Requiem æternam dona eis, Domine, 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s.
主啊,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让永恒的光照耀他们。

最好的下午

这是最好的下午
没有东西失去
没有东西想占有
腹中空空 无欲可求

叶子浮成云
细草如波浪
海啊 天啊
统统倒在我身上

我的酒杯空空
我的胸中有一万首歌

我想我可以原谅一切
爱上这摇晃的人间
就像我是那么真诚地爱着
这充满阳光的午后

我可以翻山越岭
我可以当一个诗人
我要有巨大的手臂
让我能拥抱世界
哈 全部都融化

2017.03.27

蟋蟀的秘密

高中的时候,一次发现课桌里有蟋蟀的叫声,上课下课都不绝。添了不少的快乐,很想分享给喜欢的人,就写了一首诗。○处是她的名字。

告诉○○○一个秘密
我的课桌里住着一只
蟋蟀 真的
就在那一摞物理书底下
牛顿和伽利略可以作证
因为它就住在 他们脸上

它总是借着算式的掩护 对我喋喋不休
直到我对它了如指掌 我甚至知道它的家
在陪读楼二、三栋间的茶花树根边
从东往西数 第三个洞就是
据说是世袭了几十代的大豪宅

它轻拍翅膀 飞到我的桌子里
每天早晚 独唱会准时开腔
我只能小心翼翼 并提醒身后的同学
没事别乱抖脚

每次我一低头 就听到整个秋天
它告诉我月光有多短 阳光有多长
树叶为什么要在变黄的时候 才开始学习舞蹈
它告诉我怎样捉到桂花香
然后用秋天的空气把它们封在坛子里
给冬天酿一坛好酒

它说它剩下的时光充裕 可以讲完
一千零一个故事
它说它曾在一只蚂蚁的黄昏里
等待日出和风起

有一次它幽幽地问我
你知道在万千朵花里找到一个春天
需要怎样的虔诚

终于它说它将离开 我告诉它一个
在秋末,枕着芙蓉花出生的
女孩的地址

所以 你要是见到那样一只
又丑又黑还啰嗦的蟋蟀
请给它一扇日夜洞开的窗
请给它一双手
替它接住抖颤的命运

2016.10.24

追琐记

现在是一年的尽头的深夜,深得这夜将尽了,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的生命,已经耗费在写这些无聊的东西中,而我所获得的,乃是我自己的灵魂的荒凉和粗糙。但是我并不惧惮这些,也不想遮盖这些,而且实在有些爱他们了,因为这是我转辗而生活于风沙中的瘢痕。凡有自己也觉得在风沙中转辗而生活着的,会知道这意思。

今天乘车从深圳回。阿姨开车送我去车站,阿姨同我妈是发小,她们小时候两家的距离不远于一个二车道。路上听她说起我妈,说起我家,那些亲人们甚至我妈都在叙述中脱离了我日常接触的熟悉,甚至在破碎的叙述里获得了奇妙的戏剧的光彩。这种熟悉亲切和传奇跌宕之间的关系很让我着迷。(2018.08.06)

去图书馆的路上突然发现学校还有几棵杉树。家乡遍植杉树,树高而笔直,每到秋天树叶就会逐渐转成铁锈般的红色,一路延出好远,望过去有铿然的美感。(2018.11.06)

睡前最后一件事不想再刷豆瓣了,想和喜欢的人说很多甜腻软糯的话,想一头扎进思念里,带着她一起入梦。可是就连暗暗喜欢的人都还没有,只能在努力扯清满脑乱麻中疲惫地睡着。(2018.11.19)

南方人没见过世面。今天早上起来想开窗户透透气(一寝室六个人呼吸了一晚室内空气那个难闻),在床上抠窗户没把它挪动,下了床扎好马步稳定下盘用力拽也没开。凑近一看——被冰给冻住了,热气儿撞玻璃上凝成水滴下来灌在槽里结成了冰。刚刚用热水化开,大吸一口新鲜空气,结果直接进到肺开始难受。(2018.12.08)

坐一晚上的火车,只稍微闭了几眼。长夜里望向窗外,也只能看见倒映出的车厢内。想起多年前手抄过的几段《雪国》。(2019.01.19)

镜子的衬底,是流动着的黄昏景色,就是说,镜面的映像同镜底的景物,恰像电影上的叠印一般,不断地变换。出场人物与背景之间毫无关联。人物是透明的幻影,背景则是朦胧逝去的日暮野景,两者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不似人间的象征世界。尤其是姑娘的脸庞上,叠现出寒山灯火的一刹那间,真是美得无可形容,岛村的心灵都为之震颤。远山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晚霞。隔窗眺望,远处的风物依旧轮廓分明。只是色调已经消失殆尽。车过之处,原是一些平淡无趣的寒山,越发显得平淡无趣了。正因为没有什么尚堪寓目的东西,反倒激起一股莫名的惆怅。无疑是因为姑娘的面庞浮现在玻璃上的缘故。映出她身姿的那方镜面,虽然挡住了窗外的景物,可是在她轮廓周围,接连不断地闪过黄昏的景色。所以姑娘的面影好似透明一般。那果真是透明的么了?其实是一种错觉,在她脸背后疾逝的垂暮景色,仿佛是从前面飞掠过去,快得令人无从辨认。

车厢里灯光昏黯不亮,窗玻璃照出来的东西自然不及镜子清晰,因为没有反射的缘故。所以,岛村看着看着,便渐渐忘却玻璃之存在,竟以为姑娘是浮现在流动的暮景之中。

这时,在她脸盘的位置上,亮起一盏灯火镜里的映像亮得不足以盖过窗外这星灯火,窗外的灯火也暗得抹煞不了镜中的映像。灯火在她脸上闪烁,却没能将她的面孔照亮。那是远远的一点寒光,在她眸子周围若明若暗的闪亮。当姑娘的星眸同灯火重合叠印的一刹那顷,她的眼珠儿便像美丽撩人的萤火虫,飞舞在向晚的波浪之间。

回家以后,什么都潮湿了好几个度。远远地能看见雾沿着叶子往树顶爬,爬得缓慢,叆叇迂回未下定决心的样子。书带回来刚一天半,页子就扭卷得像海带。早上撕下来的日历纸放在桌子上,被空气泡软中午已经可以捏起。吸一口气,能清晰地感觉到缎一样的湿润水汽。似乎一切都失去了挺括,开始变得软糯有味。(2019.01.20)

上午出门骑行又到此处。以前这里是有一大片高大的杨树,现在都被砍完。几年前我第一次到这里,是在极盛的夏日,杨树叶鲜绿宽大。大风不绝地吹来,叶子响得动听极了,还有阳光细碎地透过树叶枝丛洒下。身心感觉到无比的快意,于是给喜欢的人(现在是很好的朋友)打去电话。我说,不要说话。把手机举起来,给她听风的声音。(2019.01.24)

原来我仍然还有喜欢人的能力啊,感到开心呢~(2019.03.04)

想跳过三月直接到四月。那个时候花都开了啊,电影节也开始,可以一头扎进去,走出影院还可以和朋友长久地走路聊天喝酒。盛极的四月开到末,坐上火车再去山西,先是五台山,然后太原,又到正定,回到北京回首起来会像是做了一次长梦。到那个时候,花也快落了。(2019.03.06)

开学后的这段时间一直在逐渐明晰且越发庞大的的庸常里打滚,对生活的感受力显而易见地钝化,越来越难找到琐碎的微光。于是我妄图用不停的锻炼和读书来塞满生活中的这些空隙甚至是断层,可在偶尔倦怠里涌来的无力面前我的这点逃离式的努力就显得十分可笑。于是我用四月份的计划,也就是用未来的憧憬继续负隅顽抗,到现在又开始失效。(2019.03.13)

是爱的忐忑和日渐深陷的困顿无力。把ID改了,是想要像卒子一样奋勇向前的无畏。(2019.03.13)

开心得想跳起来。(2019.03.21)

作息规律的作用开始显现,焦头烂额的种种开始渐渐收束到可以把握的范围内,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都被锤打得慢慢朝着自己想要的勤勉前进,开始可以感受到平衡我多方面志趣的微妙感觉。新生活的图景渐次展开,前段时间的彷徨和犹疑大大减少。之前对爱的漂浮和不确定已经褪去而稳定,歆享这份美妙,并准备做出勇敢的决定。度过了今年以来最深感满足的一周,有着崭新的生活即将开始的喜悦。(2019.03.23)

“这一切尼古拉都清楚地看在眼里,仿佛他了解她的全部生活。他觉得他面前这个人与众不同,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好,尤其是比他好。”前几天读到这两句,心头一惊。是我要说可决计说不了这么精准的话。(2019.03.27)

春天真好啊,风和阳光都浩荡。每天都像是新的,似乎每天都可以重新来过。(2019.03.30)

前段时间是边跑步边看着朝阳起来,现在是我到操场它早已等候多时。不禁露出老父亲慈祥的笑。(2019.04.01)

每次跟家里通电话都像是被直甩甩地拖回现实的辛酸和困顿中,大概是离家很远的学校生活过久了吧。(2019.04.06)

一边走一边哼着Figaro跳了起来,今晚我就是南大街舞霸!(2019.04.14)

圆明园的意义和地位我不甚了了,圣母院我也不知道。我单知道圆明园们是给主子们看的,给主子们玩的,无论它们多么精美绝伦同我这类屁民也是有隔的。圣母院却就在那里,几百年来见证了多少凡夫俗子受伤破碎的灵魂,给他们宽慰、接纳他们的忏悔。它是生死相随在多少代普通人生活里的日常,所以雨果才会选择它成为那样一个美丽悲伤的普通故事发生的背景,那是些主子们不齿、见到会一脚踹开的人:丑陋的敲钟人、流浪的吉普赛人……所以早上听到这个消息时差点哭出来,一直难过。所以就算XX海被烧得一点不剩,我也不会有一星半点的难过。(2019.04.16)

刚一位友邻问我一种草的名字。想起每年春天的时候我都会往河边跑,沿着滩岸长久地走。因为家在楚地,屈原诗里那些有些美丽名字的草木都随处可见地茂盛地长着。江离、兰、香芷、杜衡、蕙草、荃、辟芷等等,都能认出来。像是几千年的诗情都向我涌来,每每沉醉其中而雀跃不已。“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这才是最好的中文文字。好久不读《楚辞》,刚想起就要找出来读。#完了今天要睡不着了#(2019.04.16)

自己这几天情绪日渐低落,今天却还有两个朋友找我诉苦。一个是被家人逼到中度抑郁,前几天检查出来又不敢跟父母说(因为父母不会理解),只能找我诉苦;一个是被学校老师克扣,失去了期待已久去俄罗斯实地考察的机会。安慰人真是太难的事,因为知道无济于事,只能劝人家不要总是执着地去想看开点。知道这样说毫无用处,可我只能这么说。而且一个低沉下去的人怎么能真诚地说出昂扬的话呢?(2019.04.21)

点开《用心棒》的配乐,学着三船骚气的扭臀。学院路都走出了日本战国味儿,路边行人为之侧目。(2019.04.21)

太舒服了。下午骤雨稍歇,去图书馆还书。故意走到松树和紫藤花架的下面,风一过,雨水就颤颤地从松针和花上滑落,滴到我头上。(2019.04.24)

一夜火车早上到了洛阳,天气阴云密布车站边也破败脏乱。坐上去龙门石窟的公交车,一路上各种奇丑的统一制式的招牌、撞人眼珠子的各种设计,还有那故作奋进也掩不住的衰败感都看得我脑袋疼。龙门景区建设得亦奇怪无比,而且牡丹节的原因游客众多。我只好戴上耳机隔开人声,但簇动的人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直到看到那尊卢舍那佛,耳机里的音乐也刚好从贝九切到Karajan指挥的《马太受难曲》。两种截然不同的宗教就突然在我大脑中撞击,共鸣。(2019.04.26)

“千二百年来,风雨之飘零,人力之摧敲,已将其近邻之各小像毁坏无一完整者,然大卢舍那仍巍然不动,居高临下,人类之伎俩仅及其膝,使其上部愈显庄严。且千年风雨已将其刚劲之衣褶使成软柔,其光滑之表面使成粗糙,然于形态精神,毫无损伤。”

出门早了,坐在潞泽会馆外的台阶上读书等着开门。天色仍不见晴,可头上不停地有鸟在翻飞啼鸣。刚转到会馆后面,有两株楝树开出了紫色的小花。倒有点想它慢点开门了。(2019.04.27)

在住的酒店从窗户可以一眼望见火车。不时有汽笛声起,随后是不知将去到哪个远方的梦“哐哐哐”地一声声远去。(2019.04.27)

今天走到铁路桥下面,抬头一看,气死我了。原来只是货运火车!(2019.04.28)

坐上平成开往令和的列车。(2019.04.30)

前天从晋城市区徒步十五余公里,依靠地图和沿途问路辗转找到小南村二仙庙。文物管理人员专为我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大殿,我得以看到那精美绝伦的天宫楼阁和宋代塑像。他历数了庙里的各个部分、说起了几次被盗,说起了每年四月中都在此进行的祭拜活动和四天四夜的大戏。那些被唱叹了一千多年的信仰啊。我透过他似乎看到这些信仰根植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居住的人们,看到这一千多年的兴衰故事。

昨晚乘火车回校,窗外是不可测的黑暗。这些日子来有关个人和公共事件的种种不由得充塞心头,整夜都在困顿无力和疲惫倦怠里挣扎。今天早上,邻座拉开窗帘。火车正行在平原上,远处颜色渐变的玫瑰色的光和一勾浅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阔大辽远的美迎面撞击而来,我直想大哭一场。黎明半露,似乎整个世界都温柔了。

“但我仍然能有愤怒而不至于落至无望的麻木,我仍然笃信公平、正义和自由,我相信美好的一切。无论我曾听说过或亲见过多少人性的不堪和丑恶,我还是笃信那些伟大卓绝的古老秉性能够克服一切。”年初写下的一段话。回顾起来,我仍然算是握住了自己的火把吧。(2019.05.01)

这么多年来,做得最得心应手的一件事就是自我感动。(2019.05.02)

红楼前有一大群P大团员在对旗宣誓,楼里也人头簇动,汗臭逼人。南北池子大街边的陈独秀旧居,拐过去看了一眼,紧挨着信访局。东交民巷不是使馆街,却成了很多机关的办事处所在地,大门紧闭一如百年前。沿路都是各大机关部委大楼,肃穆得可笑。原以为可以神接百年,其实只影无存。坐在赵家楼饭店附近的路牙子上,想着这作秀式的“重走”,对自己不禁失笑。(2019.05.04)

靠着一点点一些些细致捕来的微光拼凑出起码看上去还不错的日子,在哄骗了他人的时候也哄骗了自己。于是几度认为或许会一天天好下去,可只是存了光明的谎。恍然除去所有后增的粉饰,日渐下沉的真相就更加使人颓然疲怠。(2019.05.08)

自己对于喜欢的感觉木讷又敏感。万万不能算是多么勇敢的人,可每次都会甩掉自己的所有卑怯去告诉人家我的喜欢。我坚信我喜欢的人对于我的价值,所以会大大方方地说出我要说的话,表达我要表达的肯定。喜欢可不是一种卑微的感觉,没有必要当成什么不好意思的事藏着掖着,就算只是单方面的喜欢也不意味着低人一等。你我心意相通当然最好,可这多么渺茫难求啊。如果不能互相回应,那么一直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也觉得很好很开心。(2019.05.12)

小心火车。(2019.05.19)

被对自己的失望拖住,迅速地下滑。对着这种境况,我做了的事也只有隔岸观火,看着自己的卑怯和无力蔓延到身体每个细枝末节。(2019.06.01)

昨晚雷暴下雨,操场上长出了蘑菇。(2019.06.03)

读书、跑步、吃饭、看电影,并且感怀。在噤声的时间,多说无用的话也是一种姿态。(2019.06.04)

高三有次演讲比赛,我上去讲完下来。坐我旁边一位低年级的女生轻声说:“厉害的大神。”(当天确实是一等奖)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比赛太没意思我也懒得听其他人,于是就聊了起来。她说了很多,学业压力、兴趣志向等等。(可能我看起来很像知心型的?)现在还能记得的是,她说她非常喜欢李白,但问了几句好像手里没有好版本。当晚结束后我有意地记了她的名字和班级。第二天,我拿了本书局的李白集,扉页写了几句话,到她班上托她同学递给了她。
后来同朋友随口说起这件事,朋友问我有没有互留联系方式?没有。那好可惜啊。
我说我曾接受过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善意,这温暖了我好长时间。如果有机会,我也愿意做这样一个匆匆而过的陌生人。(2019.06.07)

在噤声的时代,多说无用的话也是一种姿态。我不仅要说,我还要有永远的愤怒而非落入无望的麻木,能永远笃信公平、正义、自由和美好的一切。无论我曾听说或亲见过多少不堪和丑恶,我还是相信那些伟大卓绝的古老秉性能够克服一切。无论黑暗如何浩大,我都要说不合时宜的话,我都确凿地相信明天的光明。(2019.06.11)

注册豆瓣是初中毕业的暑假,基本只用来看当时声势很大的山倒组里的图书优惠信息。关注了三四位用户,其中就有蟲。蟲常发些温柔的琐屑絮语上来,好些话让我感动而至今不能忘记。我高中毕业的暑假,蟲在广播中问有没有人需要明信片?我申领了一张,虽然她寄出后直到现在我还没能收到(是遗失在时空的哪个角落里了呢?)。我去年年初开始频繁使用豆瓣,逐渐脱离单机。而她后来却使用得不那么多,之前的广播基本删完,不过时时更新的日志却是使人觉得豆瓣安稳的另一种存在。非常幸运的,她回关了我,偶尔给我的广播点赞和留言。回忆起来,蟲是我关注时间最久的一个豆瓣用户,淡不着痕的萍水际遇,陌生人相互间温柔的张望,大概是我想长久地赖在这块地方的最有可能的一个理由了。祝一切都好。(2019.06.15)

早起下雨,操场积水,雨中绕着学校草草跑了两公里。床帘拉上,寝室猫了一天,翻翻书、写论文。眼睛累就出去跑了五公里,洗完澡去吃了碟葱花蛋,一大碗米饭都吃干净。晚上又准备摸鱼,读麻耶雄嵩,开罐一番榨。(2019.06.16)

手里的书还没读完,眼见到点了再好看也会放下睡觉。因为担心如熬夜读完不能及时早起,第二天的安排会像骨牌一样连续倒下。我痛恨这样的事情,一地狼籍的事务冲击着神经。我不会奋然起来重构计划,而是通常选择看着这崩坏的废墟持续崩坏下去,直至无可收拾。现在又有了骨牌将倒的感觉,慢慢陷入焦虑的淖泽。(2019.06.16)

听到今夏第一声蝉鸣,没有和应地独独响着。(2019.06.17)

跑完步去澡堂,一楼就听见二楼在放歌。上去后根据音量判断,应该是个小型音箱。一边冲澡一边听放的《光辉岁月》和《大地》,不时还有人大声地嚎几嗓子,倒有一番野趣。昂起头,水淋到脸上,不禁笑了起来,甚至颇有些“光辉岁月”的感觉。(2019.06.19)

每次想起你,就能知道“喜欢”到底是种怎样的触感。以前只能用否定的方式来尝试着感知,“喜欢”不会是毛茸茸的,不会有黏着的滑腻感,也不太会是坚硬冰冷像山上的石头一样,那多么可怕。但无论我想多少次,都只知道一个大概,总还有着极远的距离。“喜欢”这种感觉是会忘的,只有正把它捧在手上的时候,才能知道是怎样的触感。而一旦松手,无论有多么好的记忆力,那种感觉都会飞快逃走。不,像是没有时空的间隙,手里就空落落的,仿佛没有喜欢过,仿佛这世界上不存在这件事。呐,我又想你了。我能摸到“喜欢”,像是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水,轻而易举地就把我环绕,凉丝丝的,但也不会把我的手打湿。若我没有喜欢你,那我无法想象这样的水,需要用多少片海才能造出。

很高兴喜欢你!(2019.07.06)

火车上读伊利亚德《永恒回归的神话》,说到抛弃历史的冲动和回归世界伊始时超越时间的起点。火车工作人员在推销一个电陀螺,把它放在手上转,放出彩光的同时还在唱五六年前的《小苹果》,“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恍惚间跟刚刚读到的段落望文生义地混在一起,并升腾起旧日时光卷来的眩晕。(2019.07.14)

坐整晚的火车有一种自带的逃离感,或者用个更悲壮点的词——逃亡感。不停地向前驱驰,熬过夜晚迎来白昼的时候就已经是另一个地方了。宛如所有的逃亡都会有的一定会抵达流着蜜与奶的地方的不切期待。(2019.07.15)

背叛孤独盛大逃亡


南方马车从北方出发
沿路篡改过去日子的面相
碾碎有关未来的忠实隐喻
背叛孤独开始盛大逃亡

张开双臂,你张开双臂
在风中我放弃一切徒劳
和贿赂时间的无妄期待

被禁止谈论黑暗的河流
只能踩着阴影前进
唱完卷帙浩繁光明的一个瞬间
索引出无数谵言呓语

于天明前最后一次纵歌舞蹈
怀抱着春天饮酒作乐
巫乐响起 我偷走所有来龙去脉

哪里能再找到你?
在我衰老的明年到来之前
在我虚掷完热切的语词之前
在我将马车驾抵南方 摔倒末一个卒子之前

卷去手里无根的雨水
我迎向风暴就像迎向黎明样虔诚
我迎向你就像迎向义无反顾的命运

啤酒里泛着疲惫的泡沫
散乱有若星辰
南方泥泞不可夜行
所以晚上只用来想你

不能唱歌的人

被禁止谈论黑暗的河流
只能踩着阴影前进
唱完卷帙浩繁光明的一个瞬间
索引出无数谵言呓语

笑吧笑吧笑吧
盛世和谐你为何不笑
说春天的风多么浩荡 说未来的光明啊照彻一切
所以笑吧笑吧
趁着笑的权力还没被攫夺 趁着嘴巴还没被扣死钳牢
我对着他们对着太阳对着密不透风的谎言 我对着伟大对着光荣对着血染的红旗 放声大笑 歇斯底里地笑
狂溅出唾沫 想象它们是一颗颗钉子
钉死这可恶的土地

光屁股爸爸,你见到我儿子了吗?
他长不及两尺 昨天提着一瓶酒就上了街
我担心他啊 外面这么黑跌倒可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光屁股爸爸,你见到我被剜去眼睛的儿子了吗?
他看不见东西可有着一副好嗓子
遗忘的旗啊随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光屁股爸爸,你见到我被刺聋耳朵的儿子了吗?
从此免疫塞壬的蛊惑
光屁股爸爸,你见到我那被钳住嘴巴的儿子了吗?
他嘴里的音乐鼓胀发酵 腮帮子被撑得滚圆
扣紧双唇的铁丝都生了红色的锈
光屁股爸爸,你见到我那个无头的儿子了吗?
叫他回来吧 不要到处再跌跌撞撞地找头了
回来和我一起把酒杯砸碎
在上面打滚撒尿 伴着骚味儿就睡觉
直到我和他一起死掉

哭哭哭哭哭 你为什么不哭
再不哭就没有机会了
快最后一次祭奠英灵 最后一次给未来招魂
头顶着钢盔他们来了 自打着圣光他们来了
被昨天咒骂 被今天污蔑 被明天构陷
所有不合时宜不识时务的人都来啊 都来啊
举起酒杯,混蛋!
举起酒杯,蠢货!
来举起酒杯,十恶不赦的我们 妄图枪杀黑暗的歹徒!

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2018年终总结

今天我感到非常烦闷
我想念你
我想起夜幕降临的时候
和你踏着星光走去
想起了灯光照着树叶的时候
踏着婆娑的灯影走去
想起了欲语又塞的时候
和你在一起
你是我的战友
因此我想念你
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
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
你是我的军旗

从资料馆看完跨年场出来,骑了四五公里自行车,刚刚坐定就又想起去年的元旦来。朋友从远远的地方过来同我们一起跨年,一群人站在王府井的大钟底下等着指针偏过零点,然后开始互相祝福。一间灯火通明的天主教堂被我们偶然撞见。一大队人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我们将一声“新年快乐”抛向他们。他们快活而大声地向我们喊出众多的、砸在地上溅起温暖火光的祝福。第一次见到黑暗中的商务印书馆和北京人艺。三联因为装修而紧闭。天安门风大而冷,我们在地下通道和广场上折返几次。六个人肆无忌惮地操着方音聊天以打发时间。最后也没能看到完整的升旗,国歌奏乐也没能跑过那长的距离。就那样天亮,放了一群鸽子在盘旋。然后,六个人依次分别。回学校后,我倒在床上难过了好久,跟她打电话却情不自禁地伏在枕头上哭。她在电话另一头不知所措。

1

我固执地把年终总结留到这一年真正结束才开始写,因为我总是担心剩下的日子会有什么美好或难过的事情发生,这样它们就不会被我遗忘在两年间隙尴尬的垃圾篓中。17年年底我自己规划的未来方向出现非常大的改变。那天我在图书馆看书,有朋友给我发来消息(关于清除XX人口的新闻),我立刻收拾好书下楼准备往地铁站去。但当我刚迈开脚便自问我去了那里能干什么呢?一无所有,一无所知,去了也只能添乱。颓唐了好几天,觉得自己做任何事都丧失意义。之前向往的是书斋苦读式的,古卷常翻以求能检点出微光的学术生活,但自此之后我对这样的未来失去了兴趣。我渴望能直接地介入现实,能以自己的微薄能力做出点贡献。(记得跟一位友邻聊天,我说我大概愿意做一束光,哪怕极微茫,但它或许还是能给一些黑暗的角落带去哪怕一点希望。然后我自己笑自己,未免也太中二了一点。)因为家庭的关系,当时我觉得法律或许能做到我所说的,于是我在寒假仔细地准备了转专业考试,并在笔试取得了极其靠前的成绩,熟悉情况的学长们说盲录都进了。在面试中我完完本本地说了我的想法,说到了那些热点说到我对法律精神的笃信。最后我的面试被给了最低,没有通过。

一年时间里无数的事件使我无数次愤恨生气又深感无奈,我就像是海上的浮冰被四方卷来的浪冲得晕头转向。我固有知识和偏见的壁垒被一次次击碎,多数时候是有清晰的痛感(我过去无数虚无的笃信被证明只是哄骗的谎,比如法律)。

但我仍然能有愤怒而不至于落至无望的麻木,我仍然笃信公平、正义和自由,我相信美好的一切。无论我曾听说过或亲见过多少人性的不堪和丑恶,我还是笃信那些伟大卓绝的古老秉性能够克服一切。我最爱的福克纳在他的诺奖受奖演说的最后说道,“诗人和作家的特殊光荣就是去鼓舞人的斗志,使人记住过去曾经有过的光荣,他曾有过的勇气、荣誉、自尊、同情、怜悯与牺牲精神以达到不朽。诗人的声音不应只是人类的记录,而应是帮助人类永存并得到胜利的支柱和栋梁。”

我未免也太中二了一点。

2

八月初一个人去香港,仅仅只是为了去看Bob Dylan的演唱会。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真的能够听到他的演唱会,知道他来港的消息激动了好久。先坐大巴车到深圳,路上雷雨汹涌,我躺着用Kindle读《倚天屠龙记》。在深圳的地铁上看外面葳蕤茂盛甚至有点张牙舞爪的树,像是又在看《阿飞正传》。

开场前隔好远一眼看见前排的马世芳老师,兴奋地过去请他在票面上签了个名。第一首歌是《Thing Have Changed》,老Dylan弹起键盘来仍然像头狮子。唱《Make You Feel My Love》时突然吹起口琴,我差点哭了出来(以前我曾把这首翻译成诗送给喜欢的女孩子)。Encore的《Blowing In The Wind》使全场沸腾。没想到以前只是放在梦想一栏的事居然这样早地实现。结束后从会展中心出来,一个人走在街头,脑子里都是音乐。我于是在路上踢踏着跑跳。开始什么也不想,开始莫名其妙地仰着头微笑,直到突然想起得赶紧回住的地方。

开学前看到一篇文章,立刻决定去一趟山西。国庆节前几天,一个人坐火车到了大同。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去云岗,下午在市内转。华严寺出来买了袋红果糕,好吃极了,走几步就松开袋子取一块出来吃。上了新修的城墙,旧城里到处都在拆和建,风有些大,把沙尘扬得到处都是。想起刚到大同,出火车站坐上出租,我跟司机闲聊,司机说到城墙是前几年修的。我说,耿市长?他说,对,耿市长好得很。

从城墙边的梁林纪念馆出来,坐出租去了善化寺。寺里出来坐在山门外听当地人聊天,没几句能听懂但还是觉得有意思。不知道他们中间可有人能记得安东尼奥尼?

第三天去了应县,阴天且风特别大,毫无准备的我只能背着风走并把短袖扎进裤子里。木塔自不必说,我在塔下盘桓了好久。梁先生在书里提到的净土寺往返几次才找到,说破败潦倒不为过。大雄宝殿门锁紧,门两侧还贴着春联。我在门口一凳上坐了挺久,等着旁边小屋在吃饭的人来开门。先走出一位僧人,我言及来意,他叫我先去僧房坐会儿。聊了挺久,送了我一部经。出来唤管理人员把门打开。天宫楼阁及壁画精美绝伦,自不待言。两侧蛛网密布,佛像边还有一大堆蔬菜。被梁思成盛赞的石狮被放在一角,面目不清。

面目不清的石狮

晚上坐火车回大同,一个人在站台上冷得发抖,望着轨道远处隐约的光突然就感觉孤单难受得不行,渴望能有人陪伴,能有温暖的拥抱。

18年最感孤独的时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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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中的时候,我主动地彻底结束了一段纠葛太久的感情,时间太长有过几次离合。结束后虽然觉得心里空荡,但也有说不上来的轻松感。年底的时候看《东京爱情故事》,好多次都难过到痛,碾来压去睡不入梦,因为勾起我太多的记忆。有一天我想见她想到不行,种种原因不能联系她,于是我出门站在她家附近的一个角落里开始盼望如果她出门我可以偷偷看一眼,在心里演习千百遍她出门的情形可终究还是没有出现。我想起我对她说我要和你做好多好多事,每次我看见美好的事物都要想到她,这些话就像被扔进无底的洞里连个回音都没有。写到这里,我又想到有一次她靠在我旁边对我悉悉窣窣地说着话,突然她告诉我她有划痕性荨麻疹。我说,哦哦。她很疑惑地问我,为什么你不试着划一下呢?以前我告诉每个人都会吵着来划。我说,划一道你会不舒服,我不想让你不舒服。她靠得更近了,接着说她每次跟我一起走都会很安心。我说为什么啊?她说,每次有人拥挤稍稍冲散,或者脚步稍慢了些,我都会不断地回头。就感觉永远都丢不掉呢。然而我终于还是累了,还是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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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永恒开战|2018阅读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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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灯光照着树叶的时候|2018观影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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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过得不好不坏,可想起来还是会怀念,于是就写了这么一篇总结来试着挽留。塞林格说过,“我是说过去我也离开过一些学校,一些地方,可我在离开的时候自己竟不知道。我痛恨这类事情。我不在乎是悲伤的离别还是不痛快的离别,只要是离开一个地方,我总希望离开的时候自己心中有数。要不然,我心里就会更加难受。”同样地,要是不做点什么无济于事的尝试就将2018年轻易放走,我会更加难受。

因为焦虑和怠惰,太多时间跳着从我身边离开,随后自己就陷入愧疚和自责。常常晚上睡不着,但无论是思念还是别的什么都显得无依无靠,不会游泳的人被丢进了水里,用尽力气也踩不到一块泥土。愤怒和悲伤太多了,偶尔也充塞得喘不过气。

还是对新的一年有着展望的欣喜,于是定下一年的计划。

资料馆看完《末代皇帝》出来就已经是新年,我骑着自行车驶过长长的学院路,手冷得几乎没有感觉。朋友发消息说终于开始恋爱了。我想对每一个我见到的人说一声新年快乐,祝福每个人都能获得幸福。

又想起连看两部赫尔佐格从电影学院走回来那个凉风微起的晚上,脚步轻盈地在街上雀跃、想起八月初看完Bob Dylan演唱会,一个人走在香港的街头脑袋里谁也不想只有美妙的音乐、想起在应县跪倒在木塔下情不自禁地震颤不已……

一年啊,只要有这么几个瞬间就会觉得当真没有白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