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永恒开战|2018年阅读总结

对自己18年的阅读非常不满意,回顾起来感觉始终在漂浮悠游,被各种声音牵引到南辕北辙的方向,所得大多只是浮光掠影的虚像,并且还有逐渐陷入碎片化的危机。但仍然,阅读在帮助我突破旧有的自己时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也仍然地在感到孤单寂寞时给我最久的陪伴。于是我得以,“向着永恒开战”。

1.非虚构类五佳

當代中國雇傭工人之研究
黃德北 / 2008 / 韋伯文化國際出版有限公司2018.12.11
精彩非常,结构清晰层层递进,即使是十年前的研究也直指当下要害。开篇就捅破官方矫饰的意识形态,指出过去30年就是从socialism走向资本主义,以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方法探讨大陆资本主义的发展和雇佣工人的形成,资本主义的发展需要资本原始积累。作者对比中国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情况,点明国情,把雇佣工人分成三类(农民转成、国企工人转成、新的年轻劳动者)分开描述其中症结。不仅有高屋建瓴的理论架构还有多次田野的实地佐证,而且作者爬梳纷杂矛盾法律及各个方面的条例的能力可堪一流,轻松勾勒出复杂难解的当下问题,击碎粉饰的种种太平。
在地摊上偶然买到,一口气读完。结合18年某个被隐而不谈的热点来读,更显意义。黄德北在书里偶尔还能透出希望的乐观,可现实却是无望得多。

中国建筑史
梁思成 / 2005 / 百花文艺出版社
已读过 2018.10.28
梁思成以大木结构为纲,又兼之以佛塔等多条隐线串联起整个中国建筑史。两汉往前渺不可考,只能依靠部分历史记载。全书按朝代写,每章分为三个版块。第一版块考以古籍写出整体的建筑活动,写建筑兴衰不觉间勾勒出朝代演替盛世衰年,且多有兴亡之叹。第二版块为各朝实物,第三版块则是各朝建筑特征分析,先谈殿宇、佛塔等整个建筑之变,再谈阶基、斗拱等细部之变。最后写到清朝,不再拘泥于单个建筑,而侧重整体布局。此书不单只是建筑之史,更是渺远历史的一管窥,是为历史洪流中的孑孑遗存所做的一部伟大列传。
其实更推荐三联的那个版本,印刷得更精良些。今年顺着梁先生的足迹去了大同、应县和蓟县。正定和五台山因事没能去到,只能搁到19年。每去到一个地方就会照着《中国古建筑调查报告》读一篇。现在想起书里的文字,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的却大多是火车上的动荡。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马克思 / 2015 / 人民出版社
已读过 2018.04.12
对这段历史不够清晰的了解给我的阅读带来很大的障碍,因此我不得不时时倒回去把刚读过的部分再读一遍。 惊人的是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是在书中事件刚刚发生尚未尘埃落定之时,于是这是一篇身处其中的时评而非远望的历史研究,但马克思的眼光和从纷杂历史事实中抽丝剥茧的能力简直恐怖。 这纷繁的事件的叙写和马克思不乏“尖刻”的评论交织是太令人难忘的阅读体验。山岳党、秩序党等等各色团体和人物各不相同,参差交错的观点、诉求和甚至前后矛盾的行为,被马克思提炼得清清楚楚,并能超脱于这之上,发现所有这些事件背后的历史逻辑。
“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 对比当下种种来读,直感觉脊背发凉。

饥荒政治
文浩 (Felix Wemheuer) / 2017 / 中文大学出版社
已读过 2018.03.14
对共和国历史的补课之一,书中具体内容不便细谈。翔实而论证过程清晰,结构完整。何况内容给我带来太多惊讶与旧有观点的重构。当然也很容易看到的是作者在论证过程中发现的很多关键资料的丢失和保密,以至不能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只能依靠公开文献和亲历者不尽客观的叙述来书写历史。
一点笔记:提纲式笔记

邓小平时代
傅高义 (Ezra.F.Vogel) / 2013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已读过 2018.02.19
读的是港版,对比陆版就能发现不只是删去了整整一章,众多细微语词改动可堪玩味的地方也很多。早就起意去看,幸好没有先读。此书好的地方在于它将当代史给捋了一遍,而不在于它挖掘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猛料。当然对我这种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的年轻人来说,好多东西还是极为新鲜。他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把握好威权和自由开放的平衡。收获颇大。

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我阅读对于当下和历史的关注,我对纯思辨类作品的阅读失去了兴趣,或者说我希望我的阅读同现实能有更加切实的观照。

2.虚构类四佳

尤利西斯
(爱尔兰) 乔伊斯 / 2010 / 译林出版社
已读过
年度书籍。上半年读到仅剩两章因事搁下,到年底重拾从头看起。 读的过程沉醉入迷,突破各类障碍后通畅的阅读给人带来飞升般的快感。隐秘细微的心理叙述和细致绵密的现实描摹,不仅有迷茫困顿的艺术青年,亦有浮碌众生的鲜明群像。一天的时间,三个人物,却勾连起爱尔兰的无数秘辛以及对宗教的反思甚至怀疑。同《奥德赛》、《哈姆莱特》等经典文本的对位和戏仿式运用,使得书中人物开始有贯穿整个人类精神史的广度。每章结构和手法的变化眼花缭乱,但还是基于深湛非凡的写实功底。包含世界的书,甚至想要每年重读。

智利之夜
[智利] 罗贝托·波拉尼奥 / 2018 /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已读过 2018.09.15
业已衰老的年轻人如书封上高悬的眼睛逼视,临死的神父开始紧张的追忆。刚开始时时顾及年轻人而有拘谨,越往后越开阔放浪,几乎忘记目光只是偶有提及,以一己的经验串联起所有的国族与历史、隐秘与显伟。旁逸斜出纷纷洒洒,他的语言里喷涂出黑暗,夜晚如雨水落在智利的土地上。语言层叠错落,重复迂回,是诗歌的伟大韵律感,如海浪一重重纷至沓来。最适合连续而快速地阅读,让无数的意象迎面撞击,甚至在大脑里爆裂有声。

克罗诺皮奥与法玛的故事
[阿根廷] 胡里奥·科塔萨尔 / 2012 / 南京大学出版社
已读过 2018.11.07
美妙彻底的游戏之作,科塔萨尔敲碎生活常以之示人的无趣面庞,用世界伊始万物尚未命名的眼光,赋予庸常万物以新奇,挖掘出诗意陌生的柔光。不是凭空而出的云上世界而是在现世平地重构一套南辕北辙的逻辑。这本书绝非小说,而是我们远离“安全无害的庸常世界”的导游图和在科氏世界的行动指南。当然更是一套特雷瓜和卡塔拉的绝妙舞谱。 全世界克罗诺皮奥,联合起来!

长夜难明
紫金陈 / 2017 / 云南人民出版社
已读过 2018.10.09
“即使我只仅仅剩下一根骨头/我也要哽住我的可憎年代的咽喉”。一身赤诚与孤勇直面整个庞大体制根深蒂固的丧心病狂,蝼蚁低微被火焰煎煮,永不见光明,多少鸡蛋都砸不破高墙。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暗藏最深的忧伤,眼见黑暗无法忽视,明知是扑向高火却丝毫不退。黑暗的楼层从接近起就不可脱逃,永远有更深的暗夜,阴影之后还是阴影。上帝视角使读者永远先调查者一步知道结果,作者用这种双线写法夺去读者推理解谜的乐趣,把更多的目光都引向不见底的黑暗。 第六十八章某部分必将成为我今年最难忘的阅读瞬间之一。彻夜读完,多次掩卷长叹。结尾的看似光明在即和多则新闻密爆使我想起加夫拉斯的《Z》。 可惜文笔,多个地方甚至用网络段子来充当笑点令人尴尬。最后三段是全篇败笔,不知是作者卖弄机灵还是审查使然。

3.童书类

一直以来都有每年读几本童书的习惯,那些美丽清澈的故事和图画简直是一小片天堂,可以温柔地做梦。今年读到的童书中值得提及的有两部:
一是矢玉四郎的“晴天下猪”系列

晴天有時下豬
矢玉四郎
奇想的故事,明快的叙述。尤其喜欢内页插图,相当粗犷有趣了!不过整套读完,有几本里“神笔马良”式的情节初读有趣,但多了就稍有腻烦。
二是林格伦的《铁哥们儿擒贼记》

铁哥们儿擒贼记
(瑞典)阿斯特丽德·林格伦 著 (瑞典)埃里克·帕尔姆奎斯特 画 / 2012 /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已读过 2018.10.03
林格伦是我最喜欢的儿童文学作家,从小学第一次读到《淘气包埃米尔》,到现在每年都会重读她的作品。林格伦的文学高雅澄澈,拥有最伟大罕见的品格。我性格中的那一点乐观和热情想必都来自于她。她的作品让我始终相信美好的存在。无论我看见多少黑暗,我都对明天的阳光抱有最殷切的期待。
从大同回北京的火车上一口气读完。虽然更喜欢《埃米尔》里群像式的喧闹人物,但这本集中于两个人——即铁哥们儿拉斯莫斯和蓬杜斯,把人物写得颇为鲜活,连带着也塑造出阿尔弗雷德这种丰富有趣的形象。充溢着林格伦式的纯粹和美好,尤其是这个故事还发生在春天。林格伦多次放下故事的进展,写起了春天的小城和街道,空气中都馥郁着花香。

4.年度失望

需要说明的是年度失望并非都是因为作品本身实在太差,而可能只是我之前期待过高而已。观点仅代表个人意见。

长恨歌
王安忆 / 2014 / 人民文学出版社
已读过 2018.03.17
拖了好久,终于看过一半,而我也实在忍不了了。繁复的描写和铺陈初读有趣味,也足够细腻,但实在太多了。后来渐渐变成无用的程式,重复得多,几个句式和比喻来来回回地用,小说节奏被完全打乱,令人厌烦。情节本身也乏善可陈。王安忆书写情节的功力我觉得不够,以至于要靠她那自以为锐利的,过度沉湎和自我陶醉的描写来遮掩。 就暂时搁在这儿了,好久不读当代中文长篇。初中时读她《天香》也有这毛病,甚至更甚,不知当时是怎么读完的。大概不会再读王安忆了。

文学理论
[美] 保罗·H.弗莱 / 2017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已读过 2018.10.28
不予评论。

真相推理师:嬗变
呼延云 / 2017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已读过 2018.08.31
看到一半索性弃了,所以不打分。令人尴尬至死的文风,作者居然还在用无限多的一个词或一句话单独成段来增加紧张感。无数的省略号看得我头皮发麻。玛丽苏式剧情和过时的言情小说文风,据说最后几章有像样的推理,但我看到一半,所有的推理都软弱无力,甚至靠直觉和鬼魂或梦魇来推进。看到陆秋槎老师给了第四部五星,所以找来第一部看。后几部的评分也越来越高,但是否继续下一本读下去,先持观望。

大唐狄公案
[荷]高罗佩 / 2006 / 海南出版社,三环出版社
已读过 2018.06.11
慕名而看。高罗佩对中国的了解着实令人佩服,但这小说本身倒真的是乏善可陈,迂腐简单。几个案件的展开,推理的过程都挺乏味,不会再看下一本了。

前几天又捡起余秀华的诗在读。四年前读得感喟无比并在自己的诗歌习作中加以模仿的诗,现在却不堪卒读。苦涩和悲伤未免太泛滥而不自矜,意象也生硬粗糙,余秀华对自己的诗歌写作还没有足够的自觉。 顿时感受到了自己无意间的变化。

有人说你正在死去

开始写时,我在听Armstrong的《Jeepers Creepers》,渴望让这篇可能成为胡言乱语的东西能沾染上Louis的微末光芒。

我一直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或句段来形容北京。我想北京像是一个庞大的鲸落,它用了漫长的时间在坠落和死亡,苍老和年轻积累在每一个角落,伟大正确和微渺错误并行在彼此看不到的路上。这种正在老去又正在向前的缠绵,如果深陷其中,是会让人上瘾的。走在中间会让人轻易地被时间给俘虏,过去的旧时光集体发起疯来比任何时尚都更有破坏力。然而,可能直到最后它也不会真正地死去,埋葬它的时间细碎得像南方的雪,一直有不安的灵魂在其中躁动与挣扎,给它接续上新的生机与活力。

平时周末觉得没有想去的地方,就会去一趟后海。宋庆龄故居边的那条后海夹道优美非常。找个咖啡馆或小书店,用一下午的时间看完一本书。那片地方小胡同很多,在里面走不厌。烟火气息浓的地方总令我欢喜,坐在马路牙子上看报唠嗑的老大爷,院门上挂着的葫芦藤,冬天街边落光叶子的槐树。始终没去钟鼓楼,小的时候很迷刘心武的那本小说,它构成我对北京的全部想象。钟鼓楼也被何勇在红磡唱过。“钟鼓楼吸着那尘烟,任你们画着它的脸。”

后海夹道

一群人站在王府井的大钟底下等着指针偏过零点,然后开始互相祝福。一间灯火通明的天主教堂被我们偶然撞见。一大队人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我们将一声“新年快乐”抛向他们。他们快活而大声地向我们喊出众多的、砸在地上溅起温暖火光的祝福。第一次见到黑暗中的商务印书馆和北京人艺。三联因为装修而紧闭。天安门风大而冷,我们在地下通道和广场上折返几次。六个人肆无忌惮地操着方音聊天以打发时间。最后也没能看到完整的升旗,国歌奏乐也没能跑过那长的距离。就那样天亮,放了一群鸽子在盘旋。然后,六个人依次分别。

2018年第一个清晨

北京的公交很变态,前后邻排的座位一个朝前一个朝后。头向车尾,耳朵里的半规管左摇右摆的同时又得低头假装整理衣服而避开面前大妈如炬的目光。上次坐了半小时公车头脑昏沉去成府路那边找齐白石故居,持着手机围着一个小区转了几圈都没跟高德上标的旗点重合。最后问人才看见那间小院子。门是关的,漆也掉了。透过门缝看,里面全是草。门口不知谁放的椅子,我坐了一会儿,直到脑袋不再嗡嗡作响。

齐白石故居门口

地铁常坐,宁多走一公里去地铁站也不坐公交。隔一周就坐四号线去北大东门,逛逛万圣,豆瓣和野草。野草的书换得最勤。一号线老旧非常。想到以前看《龙族》躲在苹果园后的“尼伯龙根”就有点害怕。

前几天在蜂巢,孟京辉读了博尔赫斯,我喝了两杯啤酒。我后悔结束时没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句牛逼。

足足一百个春秋里我凝住着

你朦胧的轮廓

足足一百个春秋里我瞩望着

你架在岛上的长虹

足足一百个春秋里我的嘴巴

一直都未曾开启

……

2018.01.05